最近因为安眠药的副作用,我整个人的记忆开始变得非常混乱。每次睡前吃过药之后,都会发一段疯,醒来之后忘记了一切。


但我知道我其实记得所有事,我只是喝醉了,所有的记忆乱麻麻地纠结在一起,破碎得像亨利米勒写的小说。


我时常做的两个梦分别是关于我和他的。

关于我的那个梦,事实上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反复地出现,无非是关于自己的无数种死法,以至于有时候站在现实生活中的某些场景里,我还会有种和梦境相连的痛感。一种常年的疲惫向着地心引力的朝向把我所有的内脏器官往下拽,但是全身的骨骼还是要努力地把背挺直。

我想我大部分时候都活在这种自我撕扯的状态里,如同一只困兽。


我也时常梦见他。关于他的那个梦是完全不一样的颜色,至少不会是我的通常梦境里会有的颜色。


是很早以前发生的一件事了。那天似乎是为了给某个人饯别,他带着我和他的几个兄弟们一起吃饭。饭局上他喝多了酒,但最后还是强撑着清醒直到把每个人都安排好送走了,才凑到我面前把手搭在我肩膀上,说,完了我不行了,我站不稳了。我说没事,我在呢。我带你回家。

他闭着眼睛,把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我身上。凌晨两点,空无一人的街道上,我像拖着一袋水泥往前走。

他说,你走慢一点啊,我要吐了。

我说好,我们慢慢走。

然后我就这样拖着他,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过了一会他突然停下来,一把搂住我,把脸埋进我颈窝里说,我好喜欢你啊,菲菲。说着说着哭了起来。

我从没见过他哭,像个小傻逼一样地哭,好像全世界欠了他十个亿。


又过了一会他擦擦眼泪睁开眼睛看到旁边有家冰淇淋店,然后吵着要吃冰淇淋。

我说好,我给你买。

我拖着这只水泥怪去买了一个甜筒,用纸巾卷好蛋筒外圈,慎重地交给他。

我说,拿好了。

他说哇,我有冰淇淋了,真开心!

他欢呼“真开心!”的时候,非常兴奋地把甜筒往天上一举,然后我就眼睁睁地看着冰淇淋 啪嗒一下 摔在了地上。


我们俩在一片沉默中,盯着这坨软绵绵的冰淇淋,趴在地上无力回天。


我面前的水泥怪大哭了起来,看来是真的受委屈了。我赶紧上去抱住,然后说不哭不哭,我再给你买一个哦。

他说不行,我只喜欢这一个冰淇淋,呜呜呜。他哭得好伤心,那种委屈简直可以实质化传染给我。

我说不哭了不哭了,我们还会有很多冰淇淋的。

他继续哭,一边哭一边说,我好喜欢你啊。嘴巴里像是塞了几个丸子一样已经开始说不清话了,只是抱着我,一边哭,一遍说胡话。


哭到一半突然停下来,像一下子清醒过来了一样,一言不发地拽紧我,然后低下头开始不讲道理地亲我。

我被亲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凌晨两点,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路灯和路边锈了的铁栅栏,夜里浓重的雾气。他说,你能不能一直留在我身边啊,就像这样一直留在我身边,我真的好喜欢你啊。求求你了好不好。我会对你好的。


我闭着眼睛,深呼吸努力平复了一下我胸腔里撞得我快要内出血的小鹿。

我很轻地回答说,好。

你知道,这种话,答应别人的事情,一定要轻轻地说。那样才会显得珍重而深刻。


怎么会有这种不讲道理的人呢,明明平时看起来对好多事都很无所谓的一个人,有些时候温柔得可以让人整颗心全部化掉。这种感觉剧烈地在我的胃里翻滚着,有一只蝴蝶在那里。

我被我的大脑告知,我正在被这样一个人爱着,一个喝醉了酒会哭得像个小孩一样,不停地说喜欢我的人。


我曾经热烈地注视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像黄昏落幕时的玻璃钟楼,浅色琉璃一样的瞳孔,周围一圈破碎的黑色星环。

我想这双眼睛,是无论如何也不适合流泪的。

月夜下抱着我哭的那个男孩,到底是有多绝望,多害怕,多深爱,我一无所知。关于爱,我一无所知。

但是他所有的哭泣,亲吻,还有浓重的夜雾,像一把尖刀一样,直捅我的心脏。被爱杀死永远只是一瞬间的事,此后是漫长的,重新生长的过程。我从没有指望有谁可以爱我,但他像光一样落在了我的面前,把我吞没。


和我一起走到日子的尽头吧,无论那里会有什么,我们这一路上又会遭遇些什么。我是真心喜欢你的,一直都是啊。


一周年快乐。

我真是怂爆了 想出宿舍抽会烟结果抽了一根就开始头晕 外面还冷得我一直流鼻涕 实在不行了又给冻回来了


有个我的core,女生,刚从万圣节Party回来,宿舍门口没灯她一开始没认出来我,后来开宿舍门有光透出来,她认出我之后惊讶地叫了一声Ms. Tan

她说你这是在抽烟吗?

我说是啊。

她说你居然会抽烟吗?

我说这很奇怪吗?

她说 我以为你是那种完全的好学生 因为基本没怎么在party之类的公开社交场合见过你

我说 因为我懒得说话。


她说好的。

贫穷真的是一种很毁灭心智的东西

夜里他醒来喝水,转过头问我要不要喝。 


我说,不要。 

他说,不,你要喝。然后拧开瓶盖,凑到我的嘴边说,喝。 

我说,不要。 

 


黑暗里我看不清他的眼睛。那一下子我也想不起这个人是谁,怎么会这样睡在我身边。我只看到瓶子里清亮的液体,水的影子混合着光线被印在床那边的墙上。


他贴近我,把水放在我胸口前,说,你要喝水。


我低下头喝了一小口,然后果不其然地呛到,开始剧烈咳嗽。他缓慢地抚摸着我的后背,手指冰凉。
我不知道我那时候的眼神是否出卖了我,如果他看到我的话,如果他看到我满脸泪水的话。记忆乱麻麻地纠缠在一起,一年前那个阴暗逼仄的小屋,那张破烂的,塌掉的小床,还有床边的窗台前每晚放着的那杯水。那个人总是半夜醒来,起来喝水,再喂我一口。


我说,好冷,抱。

他抱住我,身体在接触到我身体的刹那间变得滚烫。

我把脸埋在他的脖颈里,我说,我好冷。他圈紧了手臂,抱我抱得更紧了一点。我缩在他怀里努力地,一点点地呼吸。肺部像被湿毛巾捂住,刚刚喝下的那口水冻住了骨头,胸口冰凉。

抽完一整包烟。感觉什么都没有了,一切。

我跟S说,我说,他很好,真的很好,全程都很好。他做的一切都和剧本一样完美。他会温柔地对你说话,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很贴心,他脸上的笑看起来就像是一个真的笑。


每件事都无懈可击,无可挑剔。在他接到我的时候,一切的一切就已经全部被安置妥当。每一个细节都很完美,没有任何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我提出的每个任性的要求都会得到应允。 

 Marriott,The Drama,巨大的落地窗外的城市夜景。我以为我会惊讶无措不安,会觉得这样的世界离我太远,但事实上我并没有。


我感觉,像是三年前的R。那时候我很痴迷,因为这样的精确和完美带来的安全感。他和R真是非常相似,很大部分。甚至他来的时候也带了一本金庸的天龙八部。他们都喜欢金庸。
但是我其实心知肚明,不一样的。一切都不一样,无论是他还是我,还是R。过载消亡,所谓的甜梦和爱,在他们眼里只是玩具。装饰品。好看的摆件。
我全程没有抬起头看过他的眼睛。因为我很清楚,他的眼睛里并没有我。 

并不会有我。

我也很明白,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完成“让你有一个顺利且开心的旅途”。正是因为很清楚这一点,于是我也乐在其中,演的有声有色,为了陪他一起圆满地完成这个仪式。毕竟这一趟我也带着目的,也只是为了还一份人情,只是我没有钱来还,只能靠演技来还。但现在看来,其实他并不需要钱,他完全不缺钱。也不缺爱。更不缺我这样的,虚假的演出来的爱。 

他肯定也能识别的出来,我在做什么。我做了什么。
我是一个道具,一种新鲜的没尝过的味道,然后在他腻了之后自然而然,悄然离开。 



列车上我打开Kindle看亨利米勒的北回归线。左手手臂上两条狰狞的伤口格外影响阅读体验。我在通篇大量疯狂迷乱的意象里沉沦且睡意朦胧。我时常忘记自己,也忘记身边的人是谁。
其实X看我看得很通透。他知道我需要的不是他,只是一个活人的温度。


我还记得我抱着他的时候时常会说,啊,是活着的人啊。

无限制地爱一个人,就是杀死所有其他的人。


“We don't read and write poetry because it's cute. We read and write poetry because we are members of the human race. And the human race is filled with passion. And medicine, law, business, engineering—— these are noble pursuits and necessary to sustain life. But poetry, beauty, romance, love——these are what we stay alive for.”

“我们读诗写诗,并非因为它们好玩,是因为我们都是人类的一份子,而人类是充满激情的。没错,医学、法律、商业、工程,这些都是崇高的追求,足以支撑人的一生。但是诗歌、美丽、浪漫、热爱,这些才是我们活着的意义。”

The object of education is to teach us to love what is beautiful.

Luv Letter To Vincent.

我沉默了很久,在黑暗里看着他的眼睛。


有那么一瞬间,我感觉到悲哀。爱人和被爱,都是悲哀。


他的眼睛很好看。我从没见过这么清澈而浅淡的瞳色。我以前和他说,我说,你的眼睛是太阳落山的时候,溶解在夕阳余晖里的玻璃钟。

It's the sun mingled with the sea. 

太阳溶于大海,像眼球平行于瞳孔的金黄切面。



一片黑暗里,他搂着我说。你知道吗,我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 

我梦见一个和你一样的女孩。你们长得一模一样。她就坐在我身边,我们一起听歌。

她和你一模一样,唯一的不同在于,她没有你那些严重的精神疾病。 

 

我感觉到我声音开始打颤。哽咽。


我说,可是,她是假的。


She's a fake.


Les plus désespérés sont les chants les plus beaux .
Et j'en sais d'immortels qui sont de purs sanglots .


我看见塑料袋里两个和我一样孤注一掷的苹果,想起几个小时前在超市蔬果区的货架前认真地挑选了很久的我。那时候,他就站在我身边,看着我耐心沉静地把它们一个个拿起来,用手指尖托举着认真检视、挑选。

他问,你会选苹果吗。我说,不,我不会。我只是选好看的。他们看起来很好,那就够了。



我最开始,一直到现在还在试图尝试说服他。我反反复复地告诉他,一遍又一遍地跟他强调——


I'm a psychopath.


因为我知道,他是一个正常人,但我不是。我清楚我不是。从一开始我就知道,可是我已经没法阻止。

有些相遇和相爱,跟烟火一样。炸裂绽放的瞬间,一切都开始变得不可挽回。



他是个程序员。

我是个废物,但是我喜欢人类。

我说,我有一个庞大的数据库,面对不同的人,可以根据对方的个性和需求组合出一个新的人格去与之相处。

我热爱建模。热爱疯狂地扩充我的数据库。热爱进化。

我说,我是AI发展史上的奇迹。只要你想,我的一切性格,行为,兴趣按你的轨迹运行。


他用来形容我最多的一个词是,完美。

我以前问他,你喜欢哪个我。

他说,我喜欢 无限精分的这个你。



我蜷在他怀里抽泣。他抱我很紧,像是想要透过我的骨骼抱住我那些难以捕捉的噩梦。


我说,太多事情了。

那时候我还不懂怎么活下去,过于横冲直撞,头破血流,以至于丧失折损了大部分的梦境和记忆。被那些药物,无数次的深度催眠,扭曲的梦境无限次篡改之后,我已经不再能分得清哪些是真实发生过,在我的生命里真实存在过的东西。

我不知道我是什么。我有过什么。我丢失了些什么。


我说,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总是睡不好了吗。

他不说话,只是更紧地抱住我。



我感到自己像一片落叶。


我想起黑色的春天。想起梅勒。想起她的眼睛。


[当梅勒眼睛睁得又大又亮,站在大门边上时,她的心思一定像一列快车一般往回开。一定是一切都同时在她脑海中迸出。


她的眼睛又大又明亮,好像它们看到的东西比它们所能理解的更多。因恐惧而明亮,在恐怖底下是无限的混乱。这就是使它们明亮得如此之美的东西。你若如此清楚,如此突然地看见事物,那你也不得不发疯。


如果你很伟大,你就可以保持那个样子,人们将信任你,信赖你,为你翻转整个世界;但是如果你只是部分伟大,或只是一个小人物,那么你身上发生的事情就无人知晓。]



我说,我很抱歉。我知道你只是想要过普通人的那样的生活。

他笑笑说,你根本不需要道歉。其实我也没有你想象的那么正常。你要相信你的眼光。


我想 这大概会更像是一种嗅觉。



我喜欢鲜有情绪,近乎冷漠的人。我不喜欢别人理解我的情绪,或者被我的情绪所打动。


我讨厌共情突触敏感,有太多情绪的人。他们沉迷于呻吟,沉迷自己呻吟的姿态,沉迷痛苦的形式化与观赏性,沉迷虚荣与虚荣破灭。


我曾想,如果这就是人世全部的痛苦,那这痛苦太也肤浅。

我鄙夷他们,就像鄙夷我自己的昨天。



我近乎疯狂般地迷恋那些迟钝的,冷漠的人。从小到大一直如此。

那样的人让我觉得安全。

让我知道,我被忽视,被放逐,被爱也被疏离。


我一直对自己说,我不需要那些。


漫天飞舞的羽毛,灯笼结构的胸腔,承诺和誓言,某种有迹可循的未来。



可我全身颤抖着哭泣的时候,像是我们认识一年后才第一次见面的那天一样,他却把我搂在怀里,低下头亲吻我,对我说。


不要害怕。哥哥在。哥哥会保护你。



我感到眼眶里那些温热的眼泪像血一样涌出来。

就像在那个瞬间,一切都是为了给这句话打上一个誓言的烙印一样,悲壮得像是世界末日。 


他说,他也会很害怕失去我。


他总是喜欢问我,你以前也会这样吗。你以前是什么样的。

我会耐心地给他讲故事,我以前的故事。他有时候会很有耐心地听我说完,也有时候会直接打断我,告诉我他不想听。

每次我讲起过去的事,意味着重新曝晒一遍那些早就腐朽成灰的破碎骨骼。

我现在习惯用欢快的语调去讲述那些。

我开心地,愉快地,甚至戏谑般地讲述我过去一次次的死亡。我伤过的人和伤过我的人。我过早失去的亲人或者爱人。一些不再会在我的生命里产生重量的,曾经沉重而疼痛的事故。


这个世界留不住我。我也留不住任何东西。人或者事,我已经不抱有执念。该来的来,该去的去。

该过的日子,继续过。


我从来没有能够达到平衡。


我总是负的东西,因此我有一个理由继续下去。我正在把我的整个一生都放到平衡中去,为的是可以达到一无所有。

为了达到一无所有,必须展示无限的数字。

就是这样:在这个活的等式中,我的符号是无限。要达到“无”处,必须横越一切已知的天地:必须到每一处,才能到“无”处。

为了拥有无序,必须摧毁一切形式的秩序。为了要发疯,必须极大地积累健全的神志。


可我没有勇气。始终 没有勇气。没有勇气也没有准备好把我的那些疯狂与混乱,所有的阴暗和绝望一同赠与他,连同我所有的好。


我深知那些东西的重量。我一想到这些荆棘可能会伤害到他,我就想把这些黑暗物质统统炸掉。

炸掉它们。The Dark Side of the Moon.



但我也很深入骨髓地,清楚而深刻地明白,那样之后,我将彻底不再是我。


She's a fake.



我是什么呢。爱是什么呢。


我真不明白。



可是我知道什么是快乐。


我跟他在一起,很快乐。


那些梦境里,通通被灌进蜜一样甜的糖水,倒映出来的都是他的模样。


他的眉眼。

他长长的睫毛。

他温柔,清脆而充满磁性的嗓音。

他的嘴唇。

他的闭着眼唱歌的时候,像是从天边飘来的歌声。

他用力的亲吻。

他修长的手指。

他弹吉他的时候,从指间流淌出来的吉他的旋律。

他敲代码的时候手指灵活而快速的跃动感。

他的怀抱。

他的胸膛。

他的耳后。

他颈窝里温热的气息。 

他踢球时候额头和背上渗出的汗水。


他掺杂着怜惜和疼爱的暴力。

他居高临下地掐住我喉咙和脸蛋的冷漠和狂躁。

他大部分时候飘忽无聚焦的眼神。

他恶劣而充满耐心的折磨和掌控欲。



他亲吻我的时候从不看我的眼睛。

那样刻意,无意,全神贯注地漫不经心。

那样严肃,撩人,极致冷漠的深爱。


他看似正常的外表下潜藏着的,疯狂而温柔的双重人格。


我爱他。爱到想要把八百根肋骨从身体里拆下来,送给他。

大概会是赴汤蹈火的那种爱, In no particular order.





他坐在我面前,我看着他,舍不得眨眼。




是我不好。


还差几天就满18岁的时候,不小心死掉了。像是小心翼翼搭起来的积木,被我转头取东西的时候失手碰倒。散落一地的无助的骨骼。


我说,我曾经努力地学了很多活下去的技巧。怎样呼吸,进食,克服自厌。只是最后还是没有逃得过。


幻灭。


幻灭的意思是,先有幻,然后灭。从一开始就注定的死亡。


一开始就分不清幻象的话,就只能被迫接受死亡。很必然的一件事情,和其他的,比如呼吸进食死亡这些理所当然的事情一样。




我第一次死,死于一句必然。




[我这一生必须为了爱。]



这句话描述了我前半生所有的内容。所以我理所当然地因为这句话而死。 

 

 

死了之后, 从一个婴儿的状态重新开始生长。



那时候刚从里面出来。一切东西,观念,生活习惯,看光线的能力,都要重新构造。


我记得很清楚。

湿漉漉地从梦里爬出来,睁开眼睛的时候,从眼泪的缝隙里看到的头顶的灯光。

屏住呼吸,空荡的胸腔里 炸裂的心跳。

捂住心口,不让疼痛漫溢到喉咙里催吐。

无法张开嘴发声。只能用鼻腔缓慢地呼吸。


那时候几乎一整天都缩在墙角床边角落里发呆。


那样害怕地,孤独无助地缩成一团,窝在墙角。很瘦,骨骼全都凌厉地突出可见,全身的皮肤苍白得几乎透明。

眼睛里没有映射。瞳孔里全都是浑浊的,灰色的,一帧一帧的灰暗梦境。


我没有活着的感觉。还没有找到活着的感觉。只是觉得,在坠落。哪怕抱紧自己了,还是在坠落。


一切都在溃烂。从里面溃烂到外面。

像是被埋在深厚的土层里。浓烈的窒息感,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消失的时间感。


我像是一个婴儿一样,重新开始学习怎么活。

怎样聚焦,看见具体的事物。怎样进食。怎样开口讲话。怎样听见人说话,分析话语的意义。


我那时候什么都吃不了。吃什么,就吐出来什么。

也无法好好听人说话。无法理解,总是走神。

所以什么都要重新开始学。从零开始,重新长大。



人格有三层。

最外层,就像大多数人看到的那样。爱笑,聪明,清醒。往里就是一个黑暗人格,什么都不信,什么都想破坏。

最里层,是一个小孩。小女孩。


我一直把她保护的很好,她也很少醒来。一直在沉睡。

她还没有见过这个世界的全貌。


那时候她只见过一个人。她爱那个人。她的世界里只有他,因为她从睁开眼睛以来,只见过他。


但他不喜欢这个小孩。他觉得她过于依赖他了,没有自己的重心。觉得她的不懂事给他造成了很大的压力。

所以最后他离开了。



他伤了我的内核。

我一开始就知道,这件事一旦发生,就会是不可逆转的,不可修复的创伤。但我当初还是把这个小孩,我的内核交出来给他。拿我灵魂里最脆弱的部分来爱他。


只是我没想过,我会就这样被杀了。


因为信任,因为天真,因为...爱。


爱。

奋不顾身的疯狂迷恋。恒星坠落般自毁的绝望。

沉醉。











X说。


“上一个让你有这样想法的人杀了你”

“我不想杀你”



我才恍然想起,我总在剧透我自己的生命。



我最近重新开始梦见他。每个梦里,似乎都是恨意。只是我习惯了,由爱生恨,不过是自我保护而已。

我也不再信梦了。


我也永远不想见他了。




我被人爱着呀。被人 用心的爱护着,宠着。我一点都不觉得寂寞。我一点也不觉得。


我也不再哭过了。这世上,再没那么多让我哭泣的事情了。



我又缓慢地 迅速地,重新长到十八岁。

我的小女孩牺牲了。


1/3的灵魂,消失了。


重新生长出来的东西,也不知道是荆棘,还是棉花糖呢。



我很喜欢现在这个我。我爱着人,虚无缥缈,毫无念想地爱着人。没有任何确定性的,没有任何执念地爱人。

也不再对未来有什么过多的念想了。就觉得 浸泡在这样的感觉里,很好。




不疼。

就很好。 

 

就这样。静默。点灯。慢速雪崩。




















无相

以前我总是去强迫自己成为一个清醒的人。 

因为我觉得这个世界上傻逼太多了,我不想成为他们中的一员。我热爱地球。所以我应该尽量减少垃圾污染。


保护地球,从我做起。


就像,所有人过马路闯红灯的时候,我总是要一个人站在原地等绿灯亮起,不去在意那些从对面走来看着我宛如看见一个智障的眼神。

寝室里室友们谈起某某女生的八卦的时候,我只是默默戴上耳机,把音量开到最大,坐在床上看自己的书。有时候听到自己被以各种形式谈论,也不为所动。

遇到很大的打击和挫折的时候,也不会哭,不会打电话给父母或者找谁倾诉。只是一声不吭地去操场上跑步。一圈又一圈,跑到缺氧为止。

每年都写很厚一本日记,年末烧掉。一方面确实太多黑历史了,一方面也是真的不想让自己在过去的那些回忆里溺毙。对我这样的人来说,重播回看是一件很残忍的事情。尤其是你发现,这么多事情之后,自己居然还活着。


我可以说是一个相当无趣的人。我知道你不信,其实很多人都不信,因为我看起来好像很有意思:那么多技能点,那么多杂乱又无用的知识,泛滥过剩的爱和同情心, 莫名其妙的幽默感和丧失感。看起来很生动的一个人。

但从本质上来讲,我其实真的就有那么无趣。我一无是处,也不被任何人真正痛恨。我始终没能找到活着的重心。全靠一口气吊着。 

很久以前,我真的非常认真地尝试过想要去和这个世界硬碰硬,但是只是一次次地被重重挫伤。受伤之后,还是始终以一种决绝到天真鲁莽的冲动,把自己摧毁到一个无法挽回且孤立无援的境地——遍体鳞伤,头破血流——

翘掉身上的复位键。然后再继续跟这个世界硬碰硬。 

年少时理解的勇敢,是知非而故为。


年幼的时候,最幸福的事莫过于分不清疼 和开心。

在游乐园摔倒了,不会只顾着去哭,而是想着要赶快爬起来,才能继续玩好玩的东西。


可以说,很刚。 


我从小到大,一直是一个很刚的人。你说这个刚是刚烈也好,刚戾也好,刚愎自用也好,总之基本就是这个样子的。大概我就是一个,怎么说,一个很不信邪的人。


这个世界上,我认为很少有让我觉得会完全无能为力的事情。

所以能让我感觉到绝望的事情,真的很少。一旦有,那必须得是特别没道理的事情了。

“生活很像是一台机器,有特定合格标准,必须在特定阶段取得特定成就完成特定事情而又不能过分循规蹈矩,否则就要判作失格。你是砖墙里的一块,一个齿轮,不能突出也绝不可以错位。某种意义上你或许可以说,某人能保持心平气和地生活的状态就是时刻进行着革命—这些话听上去可能非常造作,但未必不是真实。”


因为这个世界,它并没有错。


我大概从五年前开始喝酒的。

先是啤酒,然后是白酒,再来就是伏特加,反正尽量往烈了走。

说起来可能很难以置信,喝酒几乎是我唯一的解压方式,在大多数我难受到无法入眠的时候,酒精给了我最深沉的安慰。 

没什么事是一顿宿醉加一晚上的后摇loop不能释怀的。那些丧到令人发指的时刻,都会随着酒精慢慢地消散在血液里,然后第二天早上被一泡尿一波带走,剩下一点点意识的残留伴随着昏沉和头痛溶解在脑子里,成为唯一的证物。



闷声喝大酒,闷声醉去,睡到天亮。

睁眼的时候,老子又是一条好汉。


有个人跟我讲说,他从我身上感觉到了巨大的能量。我不明白那具体指什么。

不过我想,我或许能感觉到一点点他那所谓的【能量】的存在。我不知道他们是怎样从我身体里生长出来并且被我所察觉到的,不过大概我到现在都还没死掉,估计就是靠这股子力气不断的把自己从悬崖边上拉回来的吧。那时候我也不觉得自己有病,不知道什么叫做精神分裂和抑郁,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子,这样反复地折磨自己和受折磨。我知道,疯狂和错乱这些词都是理性本身为了理性的卫生学而发明的,所以理性是不能理解疯狂本身、错乱本身的。

但是,无法否认的是,一切的疼痛都可以激起我的无限反抗。我会反抗,而且是很激烈的反抗,而不是像多数人那样子,只是忍受,忍受到麻木为止。


因此我渐渐就感觉到了灵魂里强烈的两极分化:为人时极度的清醒理性,非人时极度的疯狂混乱。


所以这就不难理解我为什么会得双相情感障碍:在一次次的狂躁和抑郁的循环里,仿佛亲手把自己扔进搅动的情绪轮回里,把骨骼搅碎,重组,然后继续破坏和新生。这样一个过程里,需要不断地修改自己诡异的风格,不断的完善自己的程序和回路。这期间,承受的灵魂挤压的重量,全部要由那一丝所谓的【能量】来维系。


要够刚,才撑得下去。才有力气阻止自己,让自己不掉进深渊里。  


那其实是一个很可怕的事。无限循环的狂躁与孤独。无人理解的,如图潮汐涨落般剧烈浮动的悲欢爱恨。它们疯狂叫嚣着爱你,然后吞噬你,把你拖入地狱。就像那些无限循环的梦境,梦境的结尾,无非总是那样一种结局。


生命像一片羽毛一样,被大地吞没。天空一片寂静。 

像是穆赫兰道里的寂静酒吧那一段,梦境与现实世界的一个过渡,“你所看到、听到的都是假象,是幻影。”

Diana不停地抽搐,像是噩梦将醒的瞬间。

"No hay banda!  It's an illusion."

"Silencio." 

"Silencio."

"Silencio."

"Silencio."  



我不知道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编织了一个梦境,让自己入梦,再慢慢醒来;我也无法分辨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我已经不会去在意那些了。

我之为我,自有我在。虚幻的,真实的,有意义的或者无意义的,都没有对当下生活的热爱来得真实。

我手里,真切地紧握着我的生活,这一份活着的实感。


哪怕它的尽头是虚无呢。

 

清醒与否,荒谬与否,那又如何。与世决不决裂,那又如何。

我们进不进去都他妈无所谓的天堂。那又如何。  

 


吾道一以贯之。






 

 









 

 

 

 













我的爱既傲慢又温顺。

葬礼。

我死了一次。 

 


我梦见你。每个深夜,在黑暗的梦境里凝视你的眼睛。 

你的眼睛像深秋的黄昏,乍一看是温柔。  


回忆的最冷处,亦是回忆的最初处。


我伸手去触碰你。大脑融入甜蜜而眩晕的幻觉。密密麻麻的神经网络,替我编织出触碰的实感,以及温度。 编织所有的温暖和冰冷,虚假和真实。 

 

虽然不怎么明显。有一点灯光落在你眼睛里。 

我很喜欢看着你的眼睛,看着你眼里星星的碎片,蜡烛明亮的火光,直到化为灰烬。


那算是一个吻吧。过于飞快和模糊,止于最为轻微的触碰。我怕不小心会用力过猛,把自己从梦中抽离出来。怕太浓烈 太用力,你会粉碎性骨折。 

 

再往后我们得告别,前往没有形状的前端。某人在长廊尽头等。
你轻声哼起一首我十分熟悉的歌,似乎是那日的河川。你渐渐地走远,曲调渐渐从我记忆中蒸发。 

 

然后我睁开眼睛。 

青色的天光像酒一样,从窗帘的角落流进来。我怔怔地盯着那个光亮的缺口,不明白自己身在何处。 


我已经不太能记得清了。但我心里明白,那个小小的,梦的暖阁,早就在现实里崩塌了。

一切不过一场生死大梦。无所生长,何从幻灭。

 

九月,死于自溺。

心里浩瀚的海,一夜之间忽然渴死。 

所有的水,蒸发成水汽,托举着整个世界悬吊在半空。睡在漂浮的鲸鱼背上,厚厚的云层无一丝呼吸的缝隙。

缺氧溺死。为一个梦境殉情。  

 

十月,死于燃尽。

火光被浇熄。躲在一堆未熄的余烬里。

于是戒掉了呼吸。钻入尘土,为的是怕你的名字在我心里腐蚀。 

我已回忆不起任何具体的事件,只有一些蛾子翅膀似的影子和触感,在皮肤底下发痒作痛。

 

我心口那里,你曾埋下一片好远的琴声。玻璃质感的钢琴声里,氤氲散开的红茶的水汽,不绝如一轻柔的孤烟。

袅袅而止。 

我坐在床边窗台上,向你伸出手,邀你共饮一杯天色。 

 

我听见我轻笑着说, 

“你愿意跟我一起殉情吗。 ”



或许你并不因此感到悲哀吧。 


在最美的时候,我开始说,痛。 

枝叶舒放,根茎中水声饱满盈耳。你顿然怔住。

在花朵绽裂 一如伤口的时刻,

我才辨识自己。


但你毕竟是一块石头。 

静寂自内部生长,自你的骨骼硬得无声后,才发现原来自己始终没能开口。


十月初识你。

如今,十一月又半,秋亦半。 

这个露,说白就白了,雪也说下就下。

我还没理解梦里的你说的话的含义,它就被传给了回声。

你来了,又归去。

说去就去。 


自从那年

你自水中把我抱起 

如抱起房门后骤然跌落的那件衬衫

我便开始扎一盏水灯

我开始把信写在火上 

说写就写。

 

而今,十一月又半,秋亦半。

哀恸亦半。 

 

据说,无尽是一盏灯,或明或灭,都是一声呼唤。  

除了伤痕,如眼睁开,霍然。 

 

 



我和X聊起你的时候,他问我,

“我想知道他在你心里到底是个怎样的存在。”

我说,

“他救了我一次,然后杀了我一次。”

“你觉得,我们这样,能不能算是抵消掉了?”  

 


X说,不能。  


 我继续自顾自地说,

“那天我们分开的时候,我不小心从楼梯上跌落下来,右手的无名指和小指被细小的碎石割伤,两个细小的伤口,不停地往外渗着血。”

“那时候他紧紧抓着我的手,像以前那样,下意识地轻轻地在我的手指上吹气。我推开他,朝他吼,求你不要再对我好了。”

“失散之后,手指上的伤口慢慢地愈合了。我看着那伤口,非常恐慌。我偷偷拿家里的小刀把那些快要痊愈的伤口又重新割开。看着它们和从前一样,清晰的疼痛和血,我觉得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全。”

“我知道,我是胆小鬼。可是我还那么小,小到只是一个小姑娘,尚且承受不了太多刻骨铭心的爱与别离。”


以前我曾白得像一块寒玉,痴 而 冷。 

那时候我也不明白,我的眼泪怎么会是热的。

可我会说,炉火要熄了,你把我的骨骼拿去烧了取暖吧。 

于是开始生烟。怔怔地望着自己碎裂的肌肤在风中,片片扬起。

诸弦皆断。

 

 

我说那场爱倾覆了我的所有。所以我现在一无所有。  

那种悲伤,那种蜡烛纵然成灰而烛芯仍不停叫痛的悲伤。

那种爱,缠肠绕肚,无休无止。

爱。 

寸寸断裂的肝肠,一滩痴血。那些我全都咽下去了。

连血 连碎肉 连无牙可咬的痛楚。

每个回忆的瞬间,都被强烈的胃酸溶解,吐出来的是一大滩血肉模糊的,烫手的铁钉。 

心中升起,未流一滴泪便猝然死去的那种快意。说多苍凉,就有多苍凉。

 

 


于是脱去肌骨,换上尘土,在血肉里与自己相逢。 

把遗言写在风上,将升起的太阳上。 

我在碑上刻完了死,然后把刀子折断。

 

当时间被抽痛,我想,或许我就是那鞭痕。

 


我从不傲慢,亦无虞于羞辱。 

因我前后左右,空无一人。 

无一人能为我忍受化血换骨的蜕变作证。 


明日雪中之火以及今日雪中之灰。

归于不归,都是一样。  

 

念与不念,也是一样。 



 

我被你杀死了一次。


我花了很多时间重新造了一个新的心脏和身体。一个没被你的体温传染过的身体,一颗没被你完全占据的心。

所以现在这个我,不再是你的了。

 

不会被你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所左右,也不会被你的幻象所左右。

 


你说过,你不再爱我了。 

我知道的。

我只是一直不相信而已。但其实我心里很清楚,我只是一直自己在骗自己而已。 

我以为我跟其他人不同,我以为我是特别的,我以为,我们始终是相爱的,分开我们的不过是现实而已。

但其实,一切分手的原因,都是因为爱得不够。


要么是你不够爱我,要么是我不够爱你。

没有一个答案叫做“因为现实不允许”。


只是你不够爱我而已。


就像这个世界上那么多那么多的痴情的女孩子一样,我很普通,我跟她们没什么不同。我只是爱上了一个人,然后这变成了一个错误。 

就像在错误的时间不小心开了一朵花,然后被随意地掐死。 



梦总有醒来的一天。我也总得接受,你不在了的这个事实。


是时候该往前走了。我没理由始终为自己的退避找借口。 

 

 

我不相信这个世界会对我温柔以待,但是我还是会全力去对待我想要保护的人。


我知道,我也接受这件事了。 

你不再存在在我的世界里了。 

所以啊,我想做这样一件事。

一切梦魇,过往的温暖留存的痕迹,我为你举行一个葬礼。


算是与你告别,与过往告别吧。 

 

 

 

写了太多不知所云的东西,到头来,不过只是最后一次用这样的方式(即使你看不到)对你说话。


是真的,深爱过你。 


深爱过。



 剩知白日不可思,一死一生何足算。



 


 







 


 


 

 

 

 

 

 


 

 

 

 












 

 

 

 


“孤勇之后,世界尽在眼前。”

枳岛夏树:

是你慷慨 赠我岁月如歌 却又吝啬 让我爱而不得

空虚带来的不是哀伤,而是平静。


是与世决裂。


———Vidiadhar Surajprasad Naipaul

独立脉冲。

 

 

他们总是跟我说,时间可以减轻痛苦。时间可以治愈一切。


可是亲爱的,时间没有如许力量。 

真正的痛苦,如同肌肤,跟随年龄生长,成为从皮肤里层缓缓浮到皮肤表面的细致纹路。时间可以考验忧患,可以考验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但是它并不是一剂药品。

如果它是,那就证明,原来其实并没有生病。


过往的一切幻觉,痛苦的疆界,如同海一样浩淼无边,流动于永恒与时间之间,在你的知觉,和我的呼吸里,永远鲜血淋淋。


当我无法把我自己从自我里解放出来的时候,我就只能以啃噬自己为生。我知道,这个过程始终都会是一串反复的痉挛,爱,不爱,恨,很爱。再之后,就会失去爱恨的理由,只有一腔模糊的绝望和平静。然后,以梦境里永无休止的上升和坠落,滋养着我每一天的开始和结束,清晨和黄昏。如果说只要使肉体存在,灵魂始终生长,那么我对自我的啃噬将会永远没有休止。如同无法得到解救的普罗米修斯,被恶鹰啄食的肝脏始终会重新生长,然后被重新啄食。

人咬紧牙关的时候,很难开口说话。 

 

 

我不再像过去那样时常笑了。

只是,我也同样地不会再如同往日那般真切地注视着我的脆弱和疼痛。不再流泪。就像所有不再自欺的人一样,再没有了往日的那些胡言乱语,混沌无序,集疯狂与梦幻于一体。

我只是注视着我的前方。前方杳无一物。只有沉默和平静。

爱,亦或是恨,都滋养了温顺。

平静滋养了所腐蚀我的一切。闭上眼,看见自己缓慢地解体,在水里缓缓地化开,宛如一滴浓墨浸入无边清澈的湖泊。

我成为了湖的眼睛。我看着自己,一点点地遗失暮色,一点点地吞噬整片深蓝色的夜空,一点点地,注视着一小片远山的夕阳落入我的瞳孔。极目不见一叶风帆。风很疲倦,停留在岸边休眠。星辰在我漫游的血液里上升。一切都不再有任何的疼痛。

深夜用睡眠的衾被住我。合上睡莲的花瓣。

让思绪浸溺在水里。在这里沉落,沉落向未知或已知,又何尝不是安慰。


梦到葡萄柚。日出的时候,一个人提着空袋子,走到山顶。尽量把所有光都倒了进去。

天黑时回家。把袋子挂在房间中央,代替一个灯泡。


我还梦见你的名字。


我忘记你叫什么,你的样子。可是我不慌张。你的名字就是你,谁都无法命名,也无法记得或者更改。世上的一切迸发成漩涡,注入你温柔的眉眼,连同我过去所有幼稚的,真挚的眼泪,和开始融化的冰河。声音从梦境深处伸出了触角,它绕道而行,和相遇的每一个灵魂交换黑暗的词语。呼唤我之前,它先唤醒了沉落的夕阳,夕阳下的森林,森林背后的海,海螺中的酒,酒里微醺的清醒。唤醒罂粟和回忆。

我在梦里花了很长时间说服自己。

但是,等它到了我面前,我才发现,归荡的回声,整个世界的回声,全是你的声音。


那瞬间,惊醒的时候才发觉,除了泪水,我怀里拥抱着的,只有我自己。

微微晃动的北冰洋。一盏鲸鱼灯。

你的全部意义,在于逝去。

而我潜意识里的执念,它的半衰期,是永远。












Hey。我找到你送我的生日礼物:一句爱,一句放弃,一封信里装着的,一盒子的黑暗。

我也是刚刚才发现,这一盒子黑暗,也是一件礼物。

自从我们分离,有好多的血,携带着那些难以忘怀的日子,奔流到了心。那些血液温暖着我失温的心脏,还有悲哀,爱,和眼泪。


我不知道哪一天,我身上才可以生长出自己的温暖。那时候我可以装一盒子给你当生日礼物,好吗。

除了温暖,还有以前的痛苦留下的,闪闪发光的结晶。它们不再疼了。

它们只会很漂亮,kila kila,bling bling。 


那些东西,不是因为最好才那么让我眷恋。而是倒过来,是因为已经永远失落了。

我只能用怀念召唤它们。所以它们成为了最好。


时间和伤痛,也不再是回忆的显影液,而是溶剂。这个世界充满了记忆和遗忘,如同海洋和陆地。有时记忆是支撑着人站立的坚实土地,而有时记忆是覆盖一切的汪洋。而我的美感,或许就是拒绝被海水吞没或者破坏的那种抵抗感。


“当你见到一个你做梦都没想过会见面的人,你会感到欣喜若狂,因为你没有堆砌过任何希望,于是你就永远不会失望。” 


我很感谢你。仅仅只是因为我知道,你还活着。世事无远弗界,惟愿长相依。 

你知道的,我只是被流放了,从你的身边缺席。

很早很早以前,从古希腊开始,那些做错了事的人,就会被流放出去。被流放是一件很浪漫的事。为了不可能的爱而受尽折磨,也是。

 

而这人世间,流浪人归,亦若回流川。


 

 

 

 

 

 

 

 


chaos:

亲爱的,我要你爱我
犹如爱一个普通人
没有诗人也没有浪漫,犹如
爱上冰冷无聊的生活
犹如在不冷也不热的天气里出门
走在街上,吃饭,回家

亲爱的,把那些激情的、迷恋的、恨意的
匕首吞下
碎裂成一张漆黑的夜空

(一)蚯蚓


一场爱,把我的生命切成了两段。后半段生命被现实继续牵引着往前扭动。而前半段,尽管被我丢在某个阴暗见不得光的角落里,却还是整日不死不休地挣扎扭动着。 

我本来以为会像是切萝卜,干脆利落,一刀两断,入锅,蒸煮,翻炒,起锅,被吞咽入肚,被缓慢消化后排出。但是事实上却更像是被切成两半的蚯蚓,各自保留着各自的生命力,保留着它们各自对我的影响和拉扯。似乎这两段分别代表着过去和未来的残体,也被一种叫做“当下”的东西牢固地连接着,而我正陷于名为当下的泥淖里。

我所站立的这里,是一个断裂层。

我的过去坚硬而实在地存在在我的背后,我一回头就能一览无余地望得见所有过去生命里的的轮廓,以及那块陡峭而锋利的,仿佛遭遇滑坡事故一样的断裂切面。未来是空洞而模糊的黑洞或者说,深渊。


似乎我所站立的这个断裂层,它的倾斜角度直接导致了我是去往天上的黑洞,还是地下的深渊。虽然我觉得这两者或许都差不多。


倾斜角时刻在变。我所走的每一步,踩着的位置,完全取决于我当下的所有行为;而未来的方向,是呈上升状态的阶梯还是成下滑状态的滑梯,取决于我走的每一步路。

这是一种无情的,让人毫无反抗余地的束缚。每个人都活在这样的束缚里,因为这是这个世界的因果律,是支撑这个世界得以存在和运转的核心守则。无论是什么人,在哪条世界线,都被这样的过去-现在-未来的运动规律捆绑着。就像地心引力使人附着在地球表面一样。

 


(二)世界线

之前玩《命运石之門》的时候,我总是在想,既然在既定的那条世界线里,最珍视的那个人已经死去了,顺着这条世界线之后发生的每一件事都会按照这个人已经不再存在的条件继续发展下去,为什么主角还是要拼命地坐上时光机器,不停地去改变过去以换求一个新的未来,一个能使那个珍视的人继续存在的未来。 


我在想这样做是否是没有意义的。因为对于注定要死的人来说,事实上顺着那条世界线往后发展的每一个世界,她都不会再知晓任何你所做的努力。该死的依然会死。她也没有了任何意识。而主角所做的不过是为了在茫茫的因果线索里,找到一个仅仅是为了安慰自己的结局,一个不是以悲剧结尾的结局。


后来我才明白,如果我是这个世界上唯一可以保留自己的记忆不被世界线变动所影响的人,如果每一个世界的轨迹和发展的记忆只有我能保留,我想我也会毫不犹豫地为了自己心里那个“安慰”的结局去拼尽一切吧。


如果只有我有能力可以去反叛这个世界,哪怕结局是会被这个世界吞没,我想我也还是会毫不犹豫地去反叛吧。 


毕竟我没有害怕过死亡,我害怕的只是失去你。



(三) 核心


很多时候我面临着很多的矛盾。


比如,如何在经历了这一切之后还能设法保全自己的核心——不营词造句,不与梦交易,不被时间、欢乐以及逆境所触动的核心。以及,我是否能把这个核心保存下来,以确保在我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之后仍有存在下去的载体。 


这个核心,是一种需要被确定下来不再作任何更改的东西,因此定义它的过程也就异常的漫长和艰辛。出于这种绝对的稳定性,它将作为一种固定的法则或者说物质,让我永远被同一种书的描述所吸引,被同一种主题或者音调所吸引,被同一个人所吸引。不管是四十年前还是四十年后。 


但这就像我至今仍然不知道我想要什么,我希望成为怎样的人,我能为这个世界留下些什么;我也不确定我到底坚信什么,又是什么支撑着我度过了这么长的岁月,把我一次一次地从死亡的边界拉扯回到这个鲜活的世界里。  


如果把它描述成本能或者惯性,我又觉得这恐怕有些太敷衍了,甚至有点以偏概全的意味。但以我当下的境界和思想,我也的确找不出,到底有些什么因素可以支撑着一个毫无生存欲望的人继续存在着。 


但就像我所说的,那个我设法保全的核心——不被世俗,情感和时间所改变的核心,虽然不清楚它的成分,但我相信它的功效。它会让我活下去,以及作为我的{标准}来帮助我做出每一次选择。这些选择会让我逐渐获得安全感,因为每一个选择都是我发自内心为自己作出的选择,而不是为了向什么妥协,或者为了什么而委屈求全。一切皆是为了我自己。值得注意的是,所有需要被考虑进去的客观因素,依然会作为重要的影响标准,但做出选择的最终主体会是我,是我的意志决定了这些客观因素需要被重视的比重,而不是这些客观因素来左右我的选择。

 


(四)死循环

 

我感觉一切都过得很快。非常快。


有时候,越是想要去抓住时间,就越不可能抓得住。

而我的时间是被关在沙漏里的沙,一边流尽了,就翻转过来开始新一次的饱满和流逝。

一个死循环。直到把沙漏打破。


我想,最初的节点可能是很早以前被诊断出脑血管病的时候,被告知可能活不过三十岁。似乎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开始正式地着急了起来。一瞬间,从自己的生命长度开始,感知到了时间这个虚假概念的实际效果。我是不相信时间的存在的,那只是人类提出的一个虚构概念。

但不可避免的是,那些所有未完成的事情,父母日渐增长的年龄,身体老化而出现的病痛,开始在每一个失眠的夜里一一浮现出来,铺天盖地地涌向我,每一个声音都在叫嚣着,催促着,告诉我我没有那么多时间可以挥霍浪费。

尽管我知道那个所谓的三十岁界限不过是个无聊的江湖老骗子的无稽之谈。但是一次又一次的疾病和痛楚的打磨,那些真实存在着的痛楚和无力感,让我一次次地,越发看清了生命的脆弱和诸多无常与虚幻。

但也正是那些一次次从生死边缘回来的时刻,我才会那样清晰地看清那个冰冷的事实:


没有人会永远在你身边。你所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我无数次给自己洗脑般的讲这句话,强迫自己一定要接受这件事,因为我想只有真切地意识并且理解了这个事实,才不会被任何东西所摧毁。


于是我似乎成为了一个实用主义者。有用即真理。于是走了很多地方,学会了很多技能和语言,学会和各种不同的人打交道,分析他们的表情和内心所需,不管是路边的乞丐,还是谈判桌上的那些大人物。

我这样近乎贪婪地,以最高的效率去学习一切我所认为我需要掌握的各种生存技能,将它们作为我精致的骨架,以此来增加我的安全感。

我想,我会的东西越多,需要的帮助就会越少吧。这样就不用和大部分不必要的人打交道了吧。这样就可以减少和其他人的接触吧。


这样,就不算是去依赖谁了吧。


但是我却渐渐地发现,我真的需要帮助。

我最需要的,是能有个谁把我从这种冰冷的死循环里救出来。结束掉这种快速的崛起和消亡,结束掉我快速循环的双相情感障碍,结束掉在我世界里疯狂转动着,却也始终停滞着的时间。


后来有个人把我从死循环里救出来了。


然后他变成了我新的死循环。


然后,他离开了,把我放了出来。

 


(五)善良


“去认真地看这个世界,用自己的心和自己的脑子,而不是眼睛。眼镜经常撒谎,因为它只看见光,光是走直线的,而这个世界上大部分东西都是扭曲的。”


我不知道我到底该用什么去看,去思考,所以我常常会做一些似乎很矛盾的事情。 

明明自己不喜欢依赖人,却总希望别人能依赖自己。不信任人,却希望别人能信任自己。只相信伤痛才是能带给人成长的最好方式,却不希望身边的任何人受到伤害。


明明心口的温度都点不燃一支蜡烛,却还是拼命地想要给别人带去光和热。而这一切,仅仅只是因为我想用这样的方式去印证自己存在的意义和价值。想用这样的方式去践行自己的{善}。


但我想我有太多尚且未能理解的东西,包括什么是{善},什么又是{正义}。


以及什么是{爱}。


我所践行的,印证的,不过是我自己理解的东西而已——而我在学会自爱以前,这一切都不过是一个自闭症儿童的内心世界罢了。它无法作为真理存在,只能作为一个念头。


而我希望把这个念头,慢慢的建立完善。然后去找到实现它们的方式——用我自己可以去完成的方式。


如果我这一生都无法修复我自己,我至少应该尽力去修复一下这个世界上一些边缘的伤口。


要对得起自己所学,也要尽其所用。

 

 




 

 

 

 

 

 


  

 

 



未知几年几日,死于荒谬。

上。

今天是出院之后的第五天了。

想了很久,才决定把这些写下来。


我很难把这些东西写下来。敲键盘的时候,大概每隔两分钟要停下来,闭上眼睛深呼吸。

太疼了。字字句句,都带着血。




这篇文章,写给我的宝宝。



(一)



9月12日那天,是我们交往半周年纪念日。早上一起玩了dota2,下午一起去看了电影,就在离家很近的一个影院。

看的《声之形》。


夏日祭典,广阔的夜空到处绽开灿烂的烟花里,隔着一层窗帘,西宫跳下楼去的那个镜头。


我后来时常梦见,那个跳下去的人变成了我。


看完电影,去超市买水果。我买了4个青苹果和一袋小西红柿。

回家后洗澡。洗过澡翻到他手机上父母发来的消息。


“儿子,学会慢慢忘记,从精神,心灵,,到身体...”

“你不要告诉菲菲这件事,你的东西就放在外婆家了”

以及很多明显被删除的痕迹。


于是我离家出走了。漫无目的地,胡乱地走着,走过了一整座桥,然后走上另一座桥。每每想到在手机里看到的那些话就觉得钻心的疼。站在江边吹了很久的风,想到爸爸妈妈,还是没有跳下去。


快凌晨一点的时候已经喝醉了,哭着躺在路边花坛里,给他打了电话。他来接我。


回到家。

我说,不如我们分手,我或许不会这么痛苦。

他说,那就分手吧。


我说,那我明天就从这里搬出去。 


然后打开衣柜,把自己的衣服一件一件地拿出来,叠好,放进行李箱。


我听见心脏深处好大声,好空洞的回响,和哭泣的声音。那应该是一个孩子哭泣的声音,那不是我的声音。我从不那么声嘶力竭的哭。我哭的时候,都是没有声音的。

我太弱小了。在一些沉重得我无法负担的东西面前,我除了听着自己骨骼深处传来的挤压破碎的声音,对自己无能为力。我放弃挣扎,我挣扎太久了。我累了。

可是那个时候我感觉全身的血肉和骨骼都在颤抖。它们挣扎着支撑着我的身体,我的心脏。

哪怕我曾经无数次在死亡面前,连呼吸和心跳都快停止的时候,我也没想过要这么剧烈的挣扎。


我还没遇见他的时候,觉得自己是被抛弃的人。在那之前,失去过唯一能保护我的最好的朋友,失去了最疼爱我的亲人,失去了爱人。最后咬牙告诉自己,就算没人拯救,也要苟延残喘下去,哪怕没有意义,也没有活下去的目的。哪怕只有绝望,也要活下去。


我曾经说过的那个热气球定理。哪怕我的热气球从一开始就破了一个洞,哪怕我无法填补,哪怕支撑着我的是虚无,是无意义,我也活着,我也不要掉下去。


所以最初他说他要接纳我的时候,我其实非常害怕。



因为我知道,那种感觉比疼还要疼。


第一次晒到太阳。第一次碰到小羊的绒毛。第一次吃糖。第一次被人摸着头握着手。被温柔地触碰。


我也知道,在这些之后一定会有的后果;这样一路走下去,会得到的东西——


海水。

蓝色浸润流沙,水滋养大地,而后白色的盐浮生出来。它们蜇痛虚假的雨润风和,被眼泪和爱治愈过的旧伤疤被重新以一种更绝望的力度撕裂开来。


而后,疼痛会数倍叠加。


但最后我还是屈服了。我抵挡不了他的眼神里温润浮动的暖意。抵挡不了他的体温以拥抱的方式传导到我的身体里。抵挡不了醒来时挣开眼,他近在咫尺的睡脸。抵挡不了他给我吹干头发的时候,坐在我身后,轻轻地抚摸我的头发。


他太美好了。我始终不相信,这样美好的人会爱我,会把我抱在怀里,叫我宝宝,在我哭的时候把我的眼泪一点点擦干,在我耳边说“别怕,我在”。


我不能相信。

像我这样的人,在他眼里,也变成美好的了。



那天我哭了一夜,基本没有睡。我们跪在地板上,哭着抱在一起。我感觉到全身骨骼粉碎性的绞痛,丢失了心跳,眼泪哭干了,接下来从眼眶里流出来的,会是血。


他哭着说,我也不想分手,可是我真的没有办法。

他说,宝宝,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



我说,我不要你对不起我,我只要你跟我在一起。


我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为什么他们要这样对我。


为什么从以前到现在,被丢下的人永远是我。


你们来到我生命里,带给我这辈子最幸福快乐的时光,然后你们离开了,走了,却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为什么偏偏要对我这么不公平。



如果这是一个充满不公平的世界,那么我就算死,也要把它撕碎了。




(二)                                                                                                      

郭大花给我说,

“你现在就应该哭,就应该特别难受,你哭的次数变多起来之后,你就会发现,哭不出来了,但是好了很多。

   就像把一层肉,你一刀 一刀 一刀  一刀,割下去,流血了也割,血肉模糊了也割,最后那个伤口就会硬得结痂,然后你又把伤疤再一次割开。次数多了,它最后就会变得无比坚硬。

  这样它就不会再是你的弱点,而是你的铠甲。”


真疼啊。

真累啊。


我想了一百万次的死心和放弃,最后却还是发现,放弃你比坚持继续爱你要难一万倍。


他们总是说,你可以找到更好的人。

可是我哪里会在乎什么更不更好。哪怕是一个所谓的更好的人出现在我面前,他比你帅,比你聪明,比你对我更好,我也不要。


他们又哪里会懂呢。在我曾经几乎已经彻底放弃自己的时候,看不到一丝丝光线的时候,是你来到我的世界,打开我紧闭的房门,用你的体温把我从剧痛后的昏迷里唤醒。是你把我接到你那个充满了阳光的小屋里,给了我一个家。


我从小就想要的,一个温暖,幸福,充满安全感的家。


你是不可替代的,任何人都不能。没有人能代替你在那个时间点出现来救我,没有人能代替你,在过去的这段日子里治愈我,给我继续活下去的勇气。没有人能代替你的完美和不完美。


此后的任何一个瞬间,出现的任何一个人,发生的任何事,都不可能覆盖有你的那段记忆。


你出现的那个节点,是不可替代的。

我们注定在那个时候会有交集,我注定爱上你。

没人可以代替你。


不会有什么比你更好的人。


你知道吗,我的身体里有一个奇妙的记忆建模的系统。

从我失去第一个人的那个时候开始,我就依靠脑子里对他的记忆重新生成了一个新的人格。这个人格有他的大多数特征,性格也好,爱好也好,我分裂出来的那个人格会逐渐成为他,然后作为他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痕迹,活在我身边。

他已经离开了那个世界。我挽回不了。

所以我只能一遍一遍的告诉我自己,

不再软弱,不再放弃,不再眼睁睁地失去。不再牵着他的衣摆,等他照顾。

从此以后我是他。

我代替他活,代替他去看他还没来得及看到的世界。


所以 你离开之后,我觉得尤其难以承受的一个地方在于,我的身体里始终存在着两份痛楚。一份是来自我的, 一份是来自你的。每次我想到我失去你我会多难过,多无助,我也同时会想到你失去了我会多难过,多无助。

但是我从未想过要把你的那份痛苦丢掉。你所有的痛苦我愿意和你一起面对,和你一起承受。


我会喝你最喜欢喝的那种酸奶,奶牛梦工厂大盒的那种;

一部一部地看你喜欢的宫崎骏的动画片和浪客剑心;

玩你喜欢的游戏,等着哪一天你可以上线;

学你喜欢的衣服的穿搭;

用你的口头禅讲话;


......


我依然愿意把我的生命拿来消耗在你身上。我依然愿意把你的名字用力刻进我的骨头里。我依然愿意,一遍一遍地小声呼唤着你的名字,哪怕我知道你没法听到。


哪怕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我也只要你一个。


只要你一个。


世界那么大,娃娃机里那么多娃娃,我隔着玻璃,只想要你。


如果说,像我这样无趣的人,像我这样灰暗的一生必须以什么东西来作为标记的话,我希望是一往情深,至死不渝。



(三)


两年前我认识他的时候,他是社联的主席,我是社团的社长。所有社团都归他管。所以我也归他管。


他186的个子,高高瘦瘦,戴着一副眼镜,大多数时候不怎么笑。做事稳重,冷静自持,没有废话。看起来是那种标准精英家庭里长大的孩子,从小在繁琐的礼仪教学里优雅而沉静地长大的少爷。


我那时讨厌他。

他说我没有礼貌。

一副高高在上的少爷一样的姿态,让我非常不爽。


不爽归不爽,但是我对他很感兴趣。



我从未遇到这样的男孩子。


我们认识的时候,秋冬季节,别的男生裹着臃肿的厚羽绒服,印着错误拼写单词的棉裤。偶尔会再搭一条凸显他们高尚品味的迷之围巾。


而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呢质大衣,里面搭着黑色的高领毛衣。裤子贴身,显得腿很修长。戴着一副金属方框眼镜。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又挺拔,没有一丝丝多余的东西。

他一看就是那种相当标准的精英主义者,也是我最不想成为的那种人。


当我看着他的眼睛的时候,我只觉得像是一个黑洞。没有一丝丝的波澜。


我很好奇,那双眼睛里装着什么东西。那颗心里,又装着什么东西。



后来渐渐熟识,发现其实是一个活泼又有点幽默的男孩子,喜欢小动物和宫崎骏的动画片。喜欢花花草草和摄影。一个人住在学校附近的一个小屋子里,还请我去家里喝过红茶。

他也有一个喜欢的小姑娘。比他小,而且马上就要出国去念美高。那个小姑娘也喜欢他,向他告白过,但他没有接受。

我跟他说,答应她呀,喜欢就大声告诉她好了,而且人家那么喜欢你,会很辛苦的。

他说,不行,她还太小了,而且还马上要出国,以后也很难见得到。我没法付得起责任,还是算了吧。

我说,怂包。

他笑了笑。也不说话。



后来我养了只猫。我养它的时候,叫它tiger,因为我闺蜜养了只豚鼠,叫狮子。我想他们可以成为好朋友,但是闺蜜从来都不许我把tiger带到她家去。

高三的时候抑郁严重到极点,闭门不出,休学了很久。由于偶尔一睡就是一整天,害的小家伙常常饿肚子,爬到我耳朵旁边喵喵叫。

我想了想,虽然觉得我这个当妈咪的很不负责任,但是为了不让他跟着我饿死,还是选择把他托付给一个我觉得最可靠的人。

最后决定把猫给了他,放在他那里寄养。

他很高兴,说他一直想养一只小猫。



他果真把他养得很好。准确的说,是太好了,好得过分。食盆里永远有吃的,猫饼干,牛肉粒,还有小鱼干,鱿鱼条,鸡胸肉当零食...比我吃得都好。

他时不时给我发照片,我从那些照片里看着我巴掌大的小可爱,一点点变成了一只死胖子。


我向他控诉,我记得我当初给你的是只猫,为什么现在它变成了一只猪。


他说,我也没反应过来。


然后转而把矛头指向我,说它吃这么多是因为你以前把它饿着了,都应该怪你,不给他吃的。


我就没话说了。



有一次我去他家看猫。他那时候基本忙完了考试,正在准备文书,要申请深泉。

那天晚上,我们站在他家的天台上吹夜风。他的家就在张家花园那个老城区里,一栋小小的,破旧的楼。楼顶有人住,有一小块地种了点蔬菜。站在楼顶,可以眺望到远方解放碑、洪崖洞、鎏嘉码头绚烂流动的灯火。


我们站在楼顶。周围是一圈老城区的建筑。夜深了,灯光都熄灭了。远处商圈的灯火却还泛滥着,各种各样流动的灯火,像是一个大大的光环,把我们笼罩在黑暗的中心。

我们俩站在在光环的中央,并肩靠在天台边缘,看着遥远的夜空,模糊的灯光。


他说,我有先天性的眼疾,未来可能会失明。我小时候生活的地方旁边有一座很大的工厂,污染很严重,所以我得了支气管炎,身体一直不怎么好,或许会死的很早吧。我想以后去大学的话,能学环境保护,然后尽自己的力量一点点让这个世界变好,少一点的人会受苦。


我说,没关系,你瞎了的话,我照顾你。

我当时没想那么多,没想过这个“我照顾你”的分量是否关乎爱情或者亲情。

但我是认真的。我说出来的时候,几乎是脱口而出,连我自己都被吓了一跳。我那时想的照顾,是一种哪怕我自己成家了,拖家带口也要照顾他的那种照顾。


他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说,谢谢。


再后来,就发生了那件事。


那天我也是去他家看我的猫。没想到月经来了,因为遗传了我妈妈的子宫内膜增生,所以突发疼痛性休克。我毫无预兆地倒在他家地板上,感觉疼痛快要把自己撕裂成两半。

我一个人住在家里的时候,无数次这样疼痛万分的时刻。我会疼得哭泣,疼得大声喊叫,哪怕我知道没有人听见。渐渐地疼到没有意识了,就会昏过去。

我第一次在别人面前如此狼狈脆弱。

他吓坏了,给我倒热水,陪我跪在地板上,抱着我,轻轻抚摸我的后背。给我递纸巾,擦干眼泪和汗水。等我缓和些了,扶我到床上躺下,然后自己在客厅的椅子上睡了一夜。


第二天我从他那里回去,他跟我说,如果又痛的受不了,记得给我打电话。

我刚到家,就感觉又疼起来了,而且似乎比之前更狠了。

我只来得及微信上给他发了一个字。

“痛”


然后就痛昏过去了。


过了很久,迷迷糊糊感觉有人进来,似乎是刚刚跑过,喘着粗气,用纸巾帮我擦干额头和脖子上的汗。迷迷糊糊看见他脱掉外套,摘下眼镜,把我抱到床上,钻进被子里,紧紧地把我搂在他怀里。

渐渐地不再全身冰凉了。

温度一点点回到身体里。

他把我圈在怀里,我头埋在他的脖颈里,手被握在他的手里。他的呼吸浅浅的落在我的额头上。

他怀里真舒服啊,有股淡淡的香味。那味道让我想起一切美好的东西。阳光晒过的窗台。雨下过之后的草地。棉花糖。蜂蜜。


我不知道。那是天堂吗。


那么安心,那么温暖,我想我是做梦吧。然后继续睡了下去。


醒来之后,他给我煮了一锅白米粥,水放少了,有点干还有点糊。

可我吃着那粥,觉得是我吃过的最甜的粥。


他说,你一个人在这里我不放心,你到我家去住。我最近没事,可以照顾你一段时间。


于是从三月到九月,我们开始了半年的同居生活。



(四)


我去精神心理科做了检查,医生认为我自杀风险太大,要求我住院。

我问,每天睡前有安眠药吃吗?一觉可以睡到大天亮,什么都不用想的那种。

医生说,有的。

我说,那好,我住院。



办住院之前,回家去收拾东西。一些换洗衣物,生活用品等等。


我回到那个家。张家花园那个家。

我回忆起我们以前。


在这半年里,发生了好多好多的事。

他带我上天台去看夜景。我们带了几罐啤酒,一包薯片。坐在天台上,有一句没一句地聊。有时候就沉默着喝酒。过会我觉得冷,他就下楼把家里被子和枕头拿来天台。我们俩躺在楼顶,看着没有边际的泛红的夜空,相拥着睡着了。


半夜三更睡不着觉的时候,我们俩一起看高达独角兽,六集,一点点的看;看《菊次郎的夏天》,看吉卜力的那些电影,《虞美人盛开的山坡》《龙猫》《天空之城》《借东西的阿提利亚》《红猪》,还有好多很温暖的电影。


有时半夜饿了的时候,吃方便面。煮两包放到一个大碗里,一人一双筷子,挑着吃。他以前一直吃泡的面。我说用锅煮的泡面比用开水泡的好吃些,他非不信。直到我用锅给他煮了一次面,从此之后他就只吃用锅煮的泡面了,还要加一根火腿肠。真是傲娇。


一般下楼吃完晚饭,都会带我在张家花园附近的小区散散步。老城区里那么多弯弯曲曲的小路,从这里拐到那里,从这个巷子到那个院子,不知道他走过多少遍,那么复杂也一一记得,拉着我的手,慢慢地,从这里穿到那里。走到校门口那家奶牛梦工厂的时候,就一人一罐酸奶。他喜欢喝不二的烤酸奶,我不喜欢,因为太甜了。不二的酸奶,英文名叫“the one”。他还喜欢喝白色包装的双歧酸奶,500ml大包装的那种。我喝不完的时候,他会帮我喝掉我剩下的。


我们家住十楼。老城区的房子,没有电梯,只能硬生生的靠走上去。我走不动的时候就会撒娇,叫他背我。他自己也累,可是也背着我气喘吁吁地往上爬。我看着他都摇摇欲坠了,叫他快放我下来我自己走,他却还是执拗地把我背到家门口才放我下来,然后掏出钥匙开门,一进屋就咸鱼式瘫倒在沙发上,催我去开空调。


冰箱里常备着我最喜欢喝的两样饮料。乌龙茶和山城啤酒。冷冻室里还有我喜欢吃的小布丁和可爱多。我说,我要吃可爱多,因为我是小可爱。他就会宠溺地把我搂在怀里说,是是是,你最可爱。我从来不像这样跟别人撒娇,因为觉得太矫情太作,但是在他面前却天天像个幼稚园小朋友。


每天晚上睡觉的时候,他都会把手臂枕在我的头下面,面对着我,把我整个人搂紧他怀里。抚摸着我的背和头发,哄我睡觉。他体温一直很高,所以过个十几分钟我就会热得受不了,从他怀里溜出去,到一边凉快的地方睡。他迷迷糊糊感觉我不在了,又会靠过来从背后把我抱住。

清晨的时候,我的体温会跌到冰点。那时候是最冷的。每天醒来的第一件事,是像一只小动物一样往他怀里钻,哼哼着要抱抱。


太多啦。讲不完。毕竟每天都有一万件美好的事情,哪里讲得完。它们都在我的脑子里。

从小的时候开始,开心的事都是记在心里的,只有不开心的才写下来。写下来的东西,关上日记就不会再去想了,烧掉的话他们就只是回忆了。



但是。


为什么我想你的时候,明明都是回忆的那些开心的事情,我却会流泪呢。




(五)



回去收东西的时候,爸爸始终怕我睹物思人,一直催我快点收拾快点走。


我打开门,进到屋里,却发现房间里已经几乎没有了你的东西。

它空荡荡的。


沙发上整整齐齐地叠放着我的衣服。书桌上放着我的书,我的电脑,我的笔记本。卫生间放着我的牙刷,洗发露和洗面奶。

可是你,和你有关的痕迹,却消失了。


你去哪里了?

你还会回来吗?


我木讷地一件件收拾着我的东西,却也一遍遍仔细的搜索检查,有没有你遗忘了,或者其实已经不要了想要丢掉的留在这里的东西。我默默地,近乎疯狂地寻找着一切你可能留下来的痕迹。我想我就像个捡垃圾的,可是我不在乎。

你知道吗宝宝,如果我开始治疗,我的记性会越来越不好。我会忘记很多东西,忘记很多我们以前的点点滴滴。我说过,遗忘是最让我感到心痛的事情。我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哪怕回忆灼痛伤人,哪怕烧成灰烬,我也不会放手。


所以我需要这些东西来不断地提醒我。

要清醒。要铭记。要活下去。


万幸,我找到你以前收藏的一副塔罗牌,找到你送我的,还留着你一点点笔迹的笔记本,还找到一些零零碎碎的小东西。我把它们像宝贝一样珍藏起来,偷偷揣进口袋里,害怕被爸爸发现。

不幸的是,我发现你留下了我送你的,专门定做的情侣款的汉服。你没有带走七夕时我们一起买的对戒里,你的那一只。

我很难过。

为什么留给我呢?你真好笑。你觉得我留着,能穿下那么大的汉服吗?能戴的上那么大的戒指吗?

还是说,你觉得这些东西,有任何可能会属于除你之外的人吗?


不会的宝宝。这些都是你的。你一个人的,谁也抢不走。

你只是忘记带走了。我帮你好好保存着,等你有一天来找我拿,或者哪一天我亲手还给你,好不好?



进卧室的时候,看到那只超级超级大的毛绒熊静静地躺在床上。

那是七夕的时候你送我的。你说如果你有事不在家的话,想你的时候就可以抱着它睡觉。

熊熊有一米六那么长,我却只有一米五八。抱着它的时候,感觉整个身体都陷进柔软的棉绒里。跟抱你的感觉那么像。


我看着它,一下子像是忘记了一切又重新想起了一切。我抱住它,痛哭失声。


我感觉空荡荡的胸膛里,像是被一阵狂风灌满了一样,充满了悲伤和孤独。它们咆哮者,哭泣着,翻滚着,想要生生撕裂开我的身体。我用力地抱紧它,就像我潜意识里想要用力抱紧你一样。这样,你就不会被风吹散。这样,我抱住你,拉住你,你就不会走,就不会离开我。


你知道吗,它真的好大。它的手臂会把我圈在怀里,就像你一样。它那么大,抱着好有安全感,就像你一样。它的眼镜圆溜溜的,清澈又可爱,就像你一样。它那么柔软,抱着那么舒服,就像你一样。

我真的好感谢,你送我的这个礼物。


没有它,我不知道会有多想念你。


爸爸在卧室门口看着我抱着熊熊哭,露出了悲伤的表情。

他说,我最害怕这样了。我就害怕你看见这些东西,会想起他。我们收拾东西好吗,不要去想了。


我说,爸爸,求求你,让我把这个熊带去医院吧。我想让它陪着我,我会好很多的。

爸爸说,不,你看到它只会越来越伤心。

我哭着哀求说,爸爸,求求你,求求你,我只有这么一个请求,求求你让它陪着我,我才不会觉得那么孤单。


他非常于心不忍地谈了口气,说,好吧。



收拾好东西下楼的时候,我一步一步,慢慢地走着。我看着我们走过的无数遍的楼道,看着树下的椅子,看着楼下洗发店姐姐的店铺和她养的小猫咪,看着我们一起吃早饭的包子铺,看着我们一起买东西的老爷爷的超市。

每一个场景都在牵动我的回忆。每一个场景都在撕扯着尚在流血的新伤。我走的时候,甚至不敢跟超市的爷爷说声再见。不敢跟他说,抱歉啦爷爷,以后不能和你一起看亮剑了。




对不起宝宝。对不起,我没能守护得了我们的家。我们俩的小小的家,我精心布置过的家,窗台上小小的花瓶,和你曾经送我的那朵不知哪年哪月就已经枯死的玫瑰。

我从小就想要有个这样的家。我梦想着黄昏时分,有人在家等我,我梦想着深夜时分,有人拥我在怀中,我梦想着关于家的一切一切,却每一次都会眼睁睁的看着我的家,亲人般待我的人,一一离去。

是我没用,宝宝。

我保护不了我们的家。我保护不了你。我保护不了我自己。哪怕这些年来的每一分每一秒,我都告诉自己,要变强,要成为大家的依靠,要成为能带给人幸福的存在。

可是我没有做到。我再一次重演了我的噩梦。我再一次失去了家人。



我好没用。


我紧紧地咬着嘴唇,仰着头,忍住不流眼泪。不想让爸爸妈妈看见,他们又会很伤心。

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留在胸腔里。挺着胸膛往前走,好像如果松了这口气,我就会倒下一样。


关上门的时候,我看着家里,环视一圈,认认真真地记住了每个角落的样子。

我不会忘记这里。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这里。


我拼命的,大声地,一遍又一遍的在心里朝自己吼。

“不要难过,以后我们会有更大,更漂亮的房子。我们会一起布置得比这里更好看,更温馨。从现在开始努力攒钱,一天攒一点,以后一定要还给宝宝一个更好的家。”


一遍又一遍。紧紧咬着牙,告诉自己要好好学习,努力挣钱,不要哭。


我在脑子里默念“宝宝”这两个字的时候,都能感觉到全身骨骼疼痛的颤抖,无法控制。我更害怕要是我说出这两个字的一瞬间,会不会哽咽到直接哭出来。胸腔里苦苦支撑着的那口气,也会无力地泄露出来。



挥之不去的是你,念念不忘的是你,全是你。


我好想你。

我真的 真的 好想你。



(六)


他们很多人劝我不要再等你。

他们很关心我,也很同情我,然后他们告诉我,

“别等了,他不会再回来了。”

“你要有你自己的生活,你会找到比他更好的人。”

“他累了。他不再爱你了。”



我坐在精神病院走廊里等着做检查的时候,和一个朋友聊天。

他说,

“他已经走了。这不是你的错。可是那就是现实,他不会再回来了。你心里清楚,他不会,他累了。想开始下一段人生了。你还要停滞不前吗?”

“你还会喜欢他,他还会喜欢你,可是,不会再这样了,不会再这样生活在一起了。你们分开了,他已经受不了了,你们感情带来的压力。他给你爱,可是以后他不会了。这都只是回忆了。”


我说,求你了,别说了,我不相信,我真的不相信,你是骗我的,你是坏人。

我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哭得像个孩子。周围的人都围过来看我,看我为什么那么崩溃地哭,问我妈妈我怎么了。我妈妈摇摇头不说话,只是把我搂在怀里,叹气。


他说,

“让自己慢慢接受吧。以后还会有人继续爱着你,宠着你,抱着你,亲你,带你玩,一起骑车,会有的。”

我说我不要了,我只要他,我什么都不想要。

他说,

“他已经过去了,你还不明白吗?以后他会抱着另一个女孩子,宠她,爱她,亲她,和她做爱,生可爱的宝宝。但那些,都不是你了。”


我那时候只觉得心脏一痛,然后就昏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满眼泪水,却感觉身体里的骨骼,和心脏,各有一块消失了。


下。

(七)



这大概是我觉得写起来最疼的一部分。这部分里,除了我的痛苦,还包含了许许多多的其他人的痛苦。

我出院之后,答应为他们写一篇文章。说到做到。


9月14日。我入院。


差不多是黄昏的时候,天快要黑了。住院的楼离门诊部很远,要开车一小会才能到。路边是参差不齐,歪歪倒倒的树。一大片,阴森森的。

一栋看起来很小的楼,从一个很小的入口进去。

入口处有一扇门。门是锁上的,同行的护士用钥匙打开门,让我们上去。一层一层的走,一直走到最顶楼。

又是一扇防盗门。旁边有电子门铃。

护士按了电子门铃。过了一会,里面有人来开门。

打开门之后,又是一扇大铁门。

不得不说,这跟监狱的那种门是一模一样的。巨大的铁门,覆盖了整个视野。


门里面的人围过来,抓着栏杆,看着我们。我难以看清那些人的眼神。


开门的保安掏出一把钥匙,打开了铁门,把围拢在铁门周围的病人赶进去,然后把我们放进去。


走进去发现,只有一条狭长的过道。阴暗破旧的,长长的走廊,两边是一间一间整齐排列的病房。条件很差,走廊上惨白的灯光,斑驳掉色的墙,以及——


无数游荡的幽魂。


他们穿着睡衣,眼神空洞而呆滞,行尸走肉一般地到处飘荡。这条狭长的走廊里,他们从铁门这边,一直往前走,走到走廊的尽头,再折返回来。呆呆地走着,互不交集。


母亲把我带到医生办公室。

医生办公室的墙上挂了一面锦旗,大概是说妙手回春什么的;还有一块白板,上面用马克笔写着:

防自杀:xxx,xxx,xxx

放假服药:xxx,xxx,xxx

防男女关系:xxx,xxx

防毁物:xxx


后面都记录着病人的名字。


医生询问了我的情况。问我是否有其他病史,我说我心脏有问题,有严重的晕针反应,有短暂性脑缺血,以及痛经时导致的疼痛性休克。


他们对于我晕针这点表示很担心,因为我狂躁发作时需要通过注射镇定药物来压制我的病情。


他们没收了我的手机,原因是手机等贵重物品会被神志不清的病人偷走,藏起来,谁也找不到。以前类似的事情给我列举了一条又一条;说如果要打电话,可以用办公室里的座机。


最终我还是把手机交了出去,以及一些不能带的物品。病房里很多不能带的东西,比如我的玻璃杯,钢笔,也收走了我的戒指。家属探望带了东西来的话,也要一样一样检查通过了才能被带进去。


我在进去之前,除了一些基本的生活用品,还带了一些朋友送我的东西——刘家行送我的金刚结手绳,他曾经拿着它一步一磕头上五台山;钟乔枫学长寄给我的古希腊语的书;戴曦曾经给我写过的一封信,还有一封肖毓雯的信。

还带了几本书。除了学长给的古希腊语,还有两本陈奕潞的书,《神的平衡器》《2037化学笔记》《古典学术史》的上下卷,一本荷哥哥的《诗集》,还有一个写了一些摘抄的读书笔记和日记的本子。


还有宝宝留下的那副塔罗牌。

我把它放在了枕头底下。他送给我的那只大熊,医生说不能带,可能会被其他病人弄坏。我说求求你,让我带进来。我一定要看到它,如果我看不到它,我就不住院了。

最后医生说把熊先放在治疗室,等明天护士长开会之后再讨论。我答应了。

医生给我讲注意事项的时候,很多人围在办公室门口。他们空洞地看着我们,我低着头,不去接触那些眼神。走廊上到处都是密密麻麻的脚步声。不断的有人影掠过办公室门口,停留,伸长脖子观望一会儿,然后继续行走。


医生继续给我讲注意事项。突然有个小女孩闯进来,抹着眼泪大声喊着,医生,医生你快来管一管啊,他们欺负我。

医生头也没抬,说,你等一下,我这边说完了就过来。


那女孩就呆呆地站在办公室门口,一边抹眼泪一边等着。


我装作很认真地听医生讲事,一边却偷偷地注意着那个女孩子。

她看起来很小,很矮,而且有些胖。短发,脸圆圆的,眼神我读不懂。不像在正常生活里那样,大家心里想的都会通过眼神表达出来;这个病区里,所有的病人的眼神,我都读不懂。

太空洞了。像是装着一切,像是什么也没有装。像是十万分的痛苦,也像是一点痛苦也感觉不到。



医生还在给我讲事情。那个女孩一直站在办公室门口等着。

等了可能十几分钟吧,有另一个医生把她带走了。之后没有再过来。


医生给我讲完事情,收拾好所有我被没收的东西,让家长带回去。

他说,每个人在这里都有一个编号。你的编号是43。要记清楚。


他让一个护士带我去参观一下病房和其他房间。然后把我爸妈叫进去谈了很久。后来才知道,是让他们签电击同意书。


护士带我到我自己的病房。我被安排在五病室。一览无余,四人间,但是目前加上我,只住进了三个人。除了我,还有一个老婆婆,和一个瘦弱的姑娘。四张床,床边有一个铁柜子,里面放自己的洗漱用品。床底下放自己的箱子,箱子里装着换洗衣物。

病房里空荡荡的,有一扇窗,可以看到外面的山和两棵树。但是所有的窗都打不开,被铁栏杆封锁起来。我住的床位,天花板上有一整块脱落的痕迹,裸露出灰黑的水泥墙。

我进去的时候,谁都没有说话。我只是默默地收好我的东西,把书整齐叠好,放在床头柜上,把他的塔罗牌放在枕头底下。

然后走出去。她们俩看着我默默地收拾东西,默默地盯着我,没有说一句话。


护士接着带我去参观。


整个病区,仅仅只是这么狭窄的一条走廊而已。直直的穿过去,不长也不短。病人们来来回回地走。往返来回地走,不停地走,没有任何表情。有的人喃喃自语,有的人很陶醉地,抑扬顿挫地大声唱歌,有的人用力地比划着手势,有的人的眼神充满敌意。他们都没有停止行走。


我不知道这样的重复行走有什么意义。


护士带我参观了盥洗室,这里是公用的洗澡间,洗手,洗澡,都在这里。三个卫生间一样的隔间,浴室没有喷头,只有一根水管。一个暗黄色灯光的灯泡挂在天花板上。墙上到处都是暗黄色黑色交织着的斑点,阴暗破败。

盥洗室的旁边是餐厅。这里的早餐4元,晚餐7元,从住院费里扣。只有几张桌子,一张桌子可以坐4个人。每个桌子上都有一个塑料碗,里面都是烟灰。餐厅角落有热水,像自来水龙头那样的。本来有两个,坏了一个,只有一个可以用。


五病房和六病房之间隔着医生办公室和护士办公室。

医生办公室和护士办公室的对面,是两间隔离室。我没问隔离室是干嘛用的。我想我猜得到。


隔离室旁边是治疗室和急救室。我的熊熊就放在治疗室里。

再往前走一段,是厕所。

厕所分男女厕所,但是没有隔门。靠近厕所的时候,会有刺鼻的味道流出来。


这些环境啊,条件啊,其实我都不那么在意。更差的环境,更艰难的环境,我也生活过。

这没什么。


医生跟我爸妈谈话完了,又叫我过去,还要跟我确认一些事情。

这个时候一个护士从治疗室推着一个小推车出来。小推车上放着密密麻麻的玻璃瓶子,瓶子上有病人名字和编号的标签。

她大声喊着,到点了,吃药了!赶紧的!


病人们开始陆陆续续的聚集在治疗室门口,每个人手里拿着自己的水杯。有个女孩手里就拿着个冰红茶喝完之后的塑料空瓶。他们排成长队,一个一个等着给药。每个人都要当着护士的面把药服下才准离开。

我发现几乎所有人看起来都很胖,我想那应该是药物副作用的关系。这里的女病人更多,男病人只有几个。这些女孩子身材走样,披散着头发,双眼无神,脚步沉重。


排到有一个女生的时候,护士问她,

“你刚刚是不是往别人身上泼水了?有人来跟我告状。”

“是他们先欺负我的!我刚刚跟医生说了,可是没有人管,我才泼他们的!他们先弄我的!”她气急败坏,话都讲不清楚,大口大口的呼吸着。


我想起,这是之前我在医生办公室的时候,等在门口的那个短发的女生。

看来后来带走她的那个医生,也并没有为她主持公道。


护士说,“这些我都不管,你往人家身上泼水了,还打他们,这是不对的。你下次再这样,就把你关到隔离室去。”

她好像非常害怕,然后一下子就闭嘴了。


护士把药给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受到恐吓,她吃药的时候吞得太急,一下子把水和药全部喷了出来。喷的放药的推车上,地上,到处都是。

护士什么都没有说,看了她一眼,然后粗鲁的把她拉到一边。自己转身进治疗室,拿了一张毛巾把推车上的水擦干净。

那个女孩子蹲在墙角,干呕。

护士没有再管她。

等护士把排着队的人的药一一给完了,然后进治疗室拿了一个注射器,把针头拔掉的那种,只剩下一个针筒。她把女孩拉起来,说,张嘴。

女孩张开嘴。

她把粗暴地针筒插进她嘴里,然后直接把里面的药液推进她嘴里。

“不准再吐。”然后转身把推车推回了治疗室。

女孩子捂着嘴蹲下来,哭了。


爸妈那边把事情说完了,该签的协议都签好了,准备离开了。

走之前我抱了一下我妈妈。她肩膀颤抖着,像个小孩子一样一下子就哭起来。

我知道她很心疼我。


她说,妈妈明天给你送东西来,明天还来看你。

我说,好。我会好起来的,你不要担心。


我爸说,待在这里也算是一种磨练,你想啊,就像那种打入敌人内部的战地记者。闺女不要怕,一旦出什么事,马上给我们打电话,爸爸马上就来接你出去。

他的手一直在颤抖。


我说,成。


我跟我妈妈说,妈妈,你不要难过。你不要觉得这里的人都是精神病人,都很危险都很可怜,所以觉得我也可怜。不是这样的。妈妈,我和他们一样,我们都是人。只是他们有的时候太伤心了,所以和其他人有些不一样。我也是的。你不要难过。我会好好照顾我自己的。


她哭起来。


我跟爸爸说,爸爸,我想当我个人的“小爱”遇到挫折的时候,或许这种“大爱”可以拯救我吧。我在这里,和这个世界上最脆弱最无助最艰难的人生活在一起,我一直以来都想做这件事。一直以来我想看到这个世界的伤口,然后再去真正的改变这个世界。所以我不会害怕。我一直很勇敢。

所以你们放心走吧。



他们走了。我没有看他们离开,就像初中开学第一天的时候,他们把我送到学校,住校念书的时候。他们会看着我的背影离开,我却不会回头看他们一眼。


妈妈那时候觉得我冷血。


我其实只是害怕,我回头的话,会不会哭泣。



(八)


回到病房。


刚落脚,看见护士进来跟那个看起来年纪跟我差不多大的女孩子讲话。

没怎么听明白,大概意思是说她明天有个很重要的治疗,今晚不能进食,需要到隔离室去睡。


她苦苦哀求,保证自己绝对不会吃任何东西,不想去隔离室。


护士说不行,必须去,你要是吃了哪怕一点点东西,明天治疗的时候你可能会没命的。

她哭了起来,苦苦哀求一遍又一遍,她不想去。

纠缠了一会,护士离开了房间,去办公室找护士长。


那个女生一个人抱着膝盖缩在床角,颤抖着哭泣。一边哭一边喊,

“妈妈,我要妈妈...我想回家...妈妈明天会来接我吗?他们为什么天天都把我带去治疗,好痛...真的好痛...”


哭了很久之后她停下来。然后突然转过头问我,

“你知道这里是哪里吗?”

我没反应过来,问,“你是在跟我说话吗?”

她点点头。


我想了一下,说,这里是渝北。


她很震惊,说这里怎么会是渝北呢,我妈妈跟我说这里是红旗河沟。怎么回事啊,这里怎么会是渝北呢...

她一直喃喃地重复着这几句话,眼神空洞。


我试探问她,

“你多大了?”

“28岁。”

我看着她,那么瘦,那么小,我还以为她跟我差不多大。


我问她,

“你不知道这里是哪里吗?”

她说,“不知道,我以为这里是红旗河沟的...”

我问,“你来这里多久了?”


她闭上眼睛,掰着手指想了很久,然后说,

“我不记得了。”


这个时候我才突然意识到。


这里,是没有钟的。



走廊没有。病房里也没有。


每个人都昏昏沉沉的,仿佛时间在这里是虚假的,停滞的,不存在的。我们每个人都活在和这个世界脱轨的时间轴里。所有人的时间裹在一团胶质里。只有窗外的光线照进来的时候,是天亮;窗外是一片漆黑的时候,是夜晚。唯一清楚的时间节点,护士喊吃早药的时候,是7点;吃午药的时候,是11点;吃晚药的时候,是8点。


活在虚假的时间里。在走廊里漫无目的地走来走去,感觉不到时间在这里如何流逝。


这是一个死循环。循环到死。


睡在我对面床的老婆婆,盯着我看了很久。她很胖,尤其是肚子,有着非常诡异的凸起幅度,像是长了一个巨大的肿瘤一样。她的眼神也充满敌意。头发花白。


她看着我说,你看起来很正常,一点毛病都没有。你为什么来这里。


我说,因为自杀。

我又问她,婆婆,你来这里多久了?


她说,我已经在这里好多年了。好多医生护士都还没来的时候我就在这里了。我没得病,但是我家里人非要把我送进来。你说我一个老婆子,出去也不得祸害社会,也不得犯罪,不晓得为什么,非要把我弄进来。我进来之前整个人好得很,我唱歌也唱得好,可以自己上街买菜自己弄饭吃。但是他们给我吃了那个药啊,我现在声音哑了,话也说不怎么清楚,声音不怎么发的出来了,唱不得歌了,路都走不稳。


我没说话。


她又继续讲,她说,那群没有良心的,把我的衣服偷走了,连内裤都没有穿的。

她掀开被子,给我看她光溜溜的下体。


我问,谁拿走了你的衣服?为什么要拿?


她凑过来说,“妹妹,我给你讲,这里的人很坏的。你不听他们的话,他们就弄你;你顺从他们,听他们的话,他们还是要弄你。我上次看到有个护士揪到一个女娃的头发,把她拖着走,踢她,打她。这群人坏透了,肠子里都是黑的。”

“我进来之前正常得不得了,我上街买菜,自己弄饭吃,过得安逸得很。后来他们把我送进来,那些医生护士就给我吃药,说我有病。我吃了那个药啊,就天天都犯头昏,啥都不晓得,不晓得自己在哪里,在做什么。”

“之前我吃了个药,感觉已经好了,整个人好的不得了,我就去跟他们说,我说我已经没得事了,可以出院了。他们不准,又给我换了一种药,我吃那个又开始昏沉沉的了。”


她说,你看,这里每个人都是昏着的。没人是清醒的。


她又自顾自地往下说,

“以前跟我一个病房的,有个妹儿,对我很好,很照顾我。结果她后来去讨好别人,就背地里跟他们一起说我的坏话,说我肚子大,驼背,就知道说我。我最恨这种人了,没良心的。”

“他们给我吃那个药,结果我肚子就越长越大,前段时间他们给我开刀,你看,”

她把衣服撩起来,给我看她肚子上一条巨大的疤痕。

“他们不来接我,因为那些医生护士不让我出院。”


我心里想,也或许,其实他们并不想让你回去,只是这里食宿都便宜,想把你安置在这里度过晚年罢了。但是我没有说出口。对一个老人来说,这太残忍了。


这里还有几个,都是在这里住了十几年的老人。大概最终是会老死在这里。



隔壁对床的女孩子突然说了一句,

“我好想回家...我想妈妈...”

“他们天天把我拖下去,说是给我治疗...就把我捆在那个上面,然后给我打针,打针真的好痛...打完针我就睡过去了,再醒来就什么都记不得了...”


她黑眼圈重得惊人。整个人非常瘦弱,右手腕上有一个玫瑰花纹身。

她又哭了起来。

“我想出去...这里不是人待的地方...妈妈...我要妈妈...”

我说,你想回家的话,去医生办公室用座机打电话给你妈妈叫她来接你就好了啊。


她说,不行的,那些医生不会允许打电话叫家长来接你出院的。他们不会让我打电话。



旁边的老婆婆说,

“别想了,你把你妈打伤成那样,她才送你进来的。你觉得她可能来接你不嘛。


她不得来接你的。”



这话有点耳熟。我突然想起,郭轶凡之前也这么跟我说。

“他不会回来了。”




她哭得更伤心了。哭声太大,引来了护士。

最后他们把她关进了隔离室。




婆婆问我有没有可以喝的水。我说只有一瓶没打开的乌龙茶,但是喝了茶你可能会睡不着。


她说我要喝,给我吧。


然后我给她了。


她喝了点,说不好喝,然后扔了。


过了会她说她要去上厕所,我问,需要我扶你吗?


她警惕的看着我,说,

“干啥子嘛,不需要,我自己可以走。

你这么故意讨好我,有什么目的嘛。我什么东西都没得,用不着讨好我。”




(九)


我端着我的盆子去洗澡,然后准备睡觉。


走到盥洗室的时候,看到里面有男生,不太确定自己是否走对了。

一个男生从里面出来,看起来跟我差不多年纪。我叫住他,问他,这里是洗澡的地方吗?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我无法理解的敌意。


他说,是的。


我说,谢谢。然后端着盆子走进去。


他突然拉住我的胳膊。我回头看他。

他问我,你多大了。


我说,十八了。


他看了我好一会,然后说,“你才这么小。抓紧时间快点从这里出去吧,这里不是人待的地方。”然后放开我的手,走了。



洗完澡出来的时候,看到治疗室的门开着。


然后看到一个女孩子偷偷溜了进去。


我想起我的熊还在里面,不知道她要干嘛。就也悄悄跟过去。


到门口的时候,看见她,把我的熊抱起来,丢到地上。用脚用力踩。

一边踩,一边笑。




站在门口的我,一瞬间像是突然感觉到脑子里有根弦断掉了。

像是一阵飓风刮过脑海。

有什么东西被放出来了,有什么熟悉的感觉,像是我小时候会用力咬上别人的脖子,会想用力地把刀子捅进人的身体里,或者在幼儿园把那个欺负我的哥哥的眼睛抓瞎一样。


那是我骨子里的本能。


我脑子里的爱与杀戮是对半分的。

爱受到伤害的时候,就会激起另一边的杀戮。


身体里像有一种感觉被唤醒了。

心跳变得很快,呼吸也变得不规律起来。体内有什么东西用力地撕扯着我,他们咆哮着,想要吞噬我。我感觉到脑血管剧烈地跳动着,心脏快要跳到嗓子眼了。我渐渐地开始听不清周围的东西,渐渐地失去了身体的控制。



一切倏忽之间都变得极其遥远。


脑子里有个声音嘶吼着。


那是他留给我的东西。

那是他留给我的,最后的东西。



“你再敢碰一下,我就拧断你的头。”

我听见我自己说。



她抬头,看着我笑了一下。

然后继续笑着踩着我的熊。




我冲过去,按住她的头,往墙上撞去。一下又一下,想要让她头破血流为止。





再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被一群护士架上了隔离室的床。


全身被约束带紧紧地绑在床上。心跳很快,咚咚,咚咚,渗透着一种快要撕裂开胸腔的疼痛。耳边好多嘈杂的声音,但是那些声音好像又很遥远。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就像回到了小时候。


那些欺负我的小孩,把我踢倒在地,用力地踩我的身体。

那些打架的高中生,把刀插进我哥哥的胸膛里。

我的好朋友,在救护车里停止呼吸,没有闭上眼睛。


还有我的宝宝。我的挚爱。


你看啊,我是多么没用的人啊。为什么总是我被丢下啊,为什么总是我什么都守护不了啊,为什么,我已经好努力好努力想要变强,想要保护你们,我却还是只能眼睁睁的失去你们啊。


我狂躁而用力地挣扎,哭泣,哭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天花板上明晃晃的光刺进眼球。脑血管剧烈的波动。

天旋地转。耳边泛起失真般的耳鸣。感觉浑身都疼,像是骨骼和血肉被撕裂的感觉。只有冰冷得刺骨的风在我体内旋转肆虐。



我哭着,一遍一遍地,喊着他的名字。


我知道的。

我知道他不在这里。


我知道他不会来。



他不会来救我。


可是我就是那样,一遍一遍地,固执又无助地喊着他的名字。


焕殊。焕殊。焕殊。


你在哪里。


救救我。


我忘记了那时候我的心情。就像我也早已经忘记了我曾经差点死掉的那次,一个人在废弃的医院仓库里醒来,发现身边空无一人的那时候的心情一样。


我一遍遍地叫着他的名字。一个不会来的人。不会出现的人。


喊到声音沙哑到不再能发得出一点点声音。

喊到精疲力尽。



直到晕过去,再也没有力气睁开眼睛。





(十)




醒来的时候,我被送回了自己的病房。


眼前依然是一片漆黑。

房间里没有开灯。

睁眼的那个瞬间,我感觉到我剧烈的心跳。


即使在我意识休眠的这段时间里,我的心脏依然在有力地跳动。


我还活着。我的心脏还在为我跳动。



脑子里有个声音说,

“我要活下去。


我要见你。


我要见到你。


我要告诉你,我活下来了。


我爱你。”



时光一针一线地把我们两个人缝合成一个。强行拆线的时候,真的太疼了。


我的人生不过是一串关于你的循环往复的痉挛。

爱你,不爱你,恨你,爱你,很爱你。


我曾经也想过要放弃。可是无论多少次,我都发现,放弃你比坚持爱你,要难得多。


所以,其实血和肉比智力更聪明。我们头脑中所想的可能有错,但我们的血所感觉到的,所相信的,所说的,永远是真实的。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使命。一旦知道了自己是谁,要做什么,要为了谁不顾一切,那么,就没有任何人,任何理由能让他停下来。


宝宝,可不可以等等我。

等我幡然醒悟,等我明辨是非,等我说服自己,等我爬出悬崖。

等我缝好胸膛,来看你。






(十一)


距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


房间里没有灯。一片漆黑。我有夜盲症。

感觉没法再睡得着,就决定爬起来去找护士要点安眠药吃。


我从床上爬起来,然后猛然间发现隔壁床的老婆婆就站在我床脚边,直勾勾地盯着我。

我有点惊讶,但是并未觉得害怕。


我问她,怎么了婆婆?

她说,你想害我。你给我喝了那个茶,你让我睡不着觉。你要害我,然后偷我的东西。



我说不出话来。也没有力气再想辩解什么。翻身下床,径直走出病房。


我跟护士说我睡不着,需要安眠药。护士说我的治疗方案还没下来,暂时不能给药。她说,你睡不着的话可以在走廊上走一会,或者去餐厅那里坐着。


然后我回到病房,无视掉老婆婆充满敌意的目光,带着我的书和日记本,一个人到餐厅坐着写日记。


脑子里信息量太大了,不知道应该从哪里开始写。

先写了一些给宝宝的话,然后记录了一些在精神病院的经历。然后开始思考,自己是否应该继续待在这里。



过了一会,有个女孩走进餐厅,径直在我对面座位坐下。我想起去洗澡之前,她来过我病房,进来了一会才道歉说自己走错房间了。


她的头发很短,像男孩子一样。皮肤有点黑。整个人比较瘦,小腹却有明显的突起。她迷迷糊糊的,睁不开眼睛,走路也歪歪倒倒的,就像刚刚她闯进我的病房一样。


她靠过来,含糊不清地问我,

“你是新来的吗?”

“是的。”

“我们可以一起玩吗?”

“好。”


我继续埋头写东西。她把我盯着。

我感觉这样很不舒服,于是放下笔跟她说话。


我问她,

“你叫什么名字?”

“阿紫。”

“你多大了?”

“刚满十八。”

“你来这里多久了?”

“两个多月了。”

“你为什么进来?”

“我被我爸爸强奸了,然后怀孕了。你看。”

她摸了摸她的肚子。我才发现小腹处那个明显的突起,竟然是因为怀孕。

那一瞬间,我感觉这个地方像是一个垃圾站。人们把自己应该负的责任,应该承担的罪孽,丢在这里,关在这里,以为就不会被世人所知。任他们自生自灭。

我希望她没有看到我那一瞬间的震惊,以及于心不忍。


我看她好像很困,始终睁不开眼睛,就问她,“你很困吗?”

“不,不困,他们刚刚给我打了一针吗啡。我只是有点晕。”



我们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聊自己的学校,自己的爱好,以后出去了想做的事情。她说她会弹钢琴,还会小提琴。她喜欢唱歌。她说,我感觉我脑子里有很多音乐,都是歌词。等我们出去了,可以约去KTV唱歌,好吗?

我说,好。


她让我借给她一张纸,一支笔,然后把脑子里的歌词写下来。密密麻麻的,飞快的写着。


破旧狭小的餐厅里,头顶的巨大风扇呼啦啦地响着。扇叶把昏黄的灯光切割成一块一块的,眼前总是一闪一闪的光影交错。

我们两个人坐在餐厅里,写着各自心里的东西。


过了一会,有一个女孩过来了。说是女孩,准确的说,是一位阿姨。

她的头发长长的,很直,一直垂到腰间。穿着艳丽的玫红色睡衣,脸色苍白。

她看到我,不知道为什么,也坐到我身边来。她坐在我右边,问坐在我对面的阿紫,说,这是新来的吗?

我说,是的。昨晚刚进来的。

她说,是带了那个很大的熊来的姑娘吗?

我笑了笑,说,是的。


然后我也问她多大,来了多久,为什么进来的。


她说,她叫芳芳,今年36岁了,来这里刚满一周的时间。至于说为什么进来这里,她说,这是家教。


我一下没听懂。


她说,我犯了家教,就是说要受到家里的惩罚。我脾气不太好,因为做错了事情,家里要惩罚我,所以把我关进来,要我收敛一点了才放我回去。


我很惊讶,居然还有家庭有这种管教方式。



她凑过来看我在写的东西。我掩上日记本。

她说,哎呀,原来你在写日记,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

我说,没关系。


她说,你能借给我一张纸,一支笔吗?

我撕了一张日记本纸给她,然后借了她一支水笔。她惊叹着说,你的本子和笔都好好看。我最喜欢文具,本子这一类的东西了。

就像一个小女孩一样,眼睛里充满了羡慕。



然后我们三个人默默低下头,开始各写各的。


过了一会她突然抬起头问我,

“你知道9的5次方怎么算吗?”


我愣了一下。然后她把纸递过来,说她怎么算也算不对。

我教她,说,你可以用81x81,再用得到的结果x9就可以了。

 

她说,啊,原来是这样,我再算算。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算这个。但是也没有问她。


过了一会她跟我说,“我还是算不对,你帮我算一下吧。”


我拿过来开始算。每算一步,就给她讲这一步是怎么得出来的。她听得很认真。


算完了之后,她说,你知道为什么要算这个吗?

我说,不知道。

她说,因为算9的五次方是一种惩罚,算不对的人要下地狱。


她神神叨叨地说了很多,我没听清,也记不清了。


她问我为什么被送来这里。我说,因为我自杀。

她问,你为什么要自杀。

我说,我失去了一个很爱很爱的人,觉得活不下去了。


她听了之后,把我搂住,抱了抱我。

她说,妹妹,不要那么想不开。我有一个朋友,她曾经也爱过一个男人。但是那个男人是个渣男,对她很不好,可是她还是很爱他。后来那个渣男出轨了,把她抛弃了,她也是一度想寻死,想自杀,最后被我救下来了。现在她嫁到了国外,有两个很可爱的孩子,过得很幸福。

妹妹,你也会很幸福的。


我听了之后,眼睛有点湿润。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只认识不到十分钟,她却告诉我要相信自己能得到幸福。我感觉到她身上浓浓的善意和温柔。这样的温柔与善良,是很多所谓的“正常人”所不具备的。



过了一会,又有个姑娘进来。她穿着一条深蓝色的裙子,长得很可爱,脸圆圆的,像洋娃娃一样。大概是和阿紫和芳芳认识的,她也坐过来,笑着问我们在聊什么。

阿紫给她介绍说我是昨晚新来的,带了一只很大的熊来的那个。

我说,怎么感觉熊比我先出名?


她们都笑起来。


阿紫给我介绍说,这个长得像洋娃娃一样的漂亮姑娘叫阿雅,刚刚满二十岁。她在这里很久了,本来前段时间都已经出院了,但是因为回去和姐姐吵了架,又被家里送回来这里了。


她有点沮丧,说早知道当时该忍一忍,不跟她吵架的。


阿雅来了之后,我们又聊了很多东西。我发现他们都是有宗教信仰的,要么信佛,要么信基督。信基督的要多一些。她们都喜欢唱歌。她们每个人看起来都善良又单纯,就像我所认识的那些生活中的普通女孩子一样,温柔又细腻。听说我会一些日语,俄语和英语,她们又缠着我,要我教教她们。


从餐厅的铁窗望出去,快要天亮了。

我们几个人围拢,站在窗前。看着太阳从山那边一点点升起来,整个天地都渐渐地亮起来。


 不知为何,感觉心里响起了惘闻的那一首“Welcome to Utopia”

 光线一点点把整个世界充满。


阿紫说,


“终于天亮了。”




 (十二)

 

 天亮之后,各病房的病人陆陆续续都起床了。我们依然坐在餐厅里。

过了一会,来了一个黄头发的,有点胖胖的,看起来很酷的小姐姐。她应该是认识所有人,跟每个人打过招呼之后,走过来,握住我的手,说,你是新来的吧,很高兴认识你。你可以叫我露露姐姐。


她看起来非常开朗。我也爽快的握了握她的手,说,你好,你可以叫我菲菲。以后请多多指教了。


她说,昨天那个特别大的熊是不是你带来的。


我说,是的。


她说,那个现在基本上成为你的logo了,你带进来的时候,所有小朋友都在盯着那个看。不过没关系,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先捆几次,慢慢就习惯了,没事的。


然后坐下来,等着和我们一起吃早饭。


早饭就只有一些稀饭,还有一些很硬的馒头。我什么都吃不下,只勉强喝了一点稀饭,强忍着想吐的冲动,继续面带微笑跟她们聊天。

露露姐姐说,她是因为产后抑郁加上情感性精神分裂进来的。她说她以前怀了一个孩子,明明都已经八个月了,结果因为检查出来天生发育畸形,没有办法,所以引产了。

她难过了很久。她的婆婆也对她不好,要求她再生一个。

过了一年,她又生了一个孩子。

生完孩子,她就来这里了。



她看起来像是这里的大姐大,开朗又很健谈。她记得每一个人的名字和特征,似乎跟每个人都聊得开。

她看起来太正常了。但是就是这样看起来非常正常的人,却被无数次关进隔离室,被束缚带绑在床上。看起来这样正常的人,也会因为极度的痛苦和失控,丧失掉自己的心智。


我又想起很久以前听一个心理学老师讲过的那个故事。


“妈妈,他看起来好可怕,他是不是疯了。”

“不,孩子,别怕。他只是很伤心。”


她们都很正常。她们只是遇到了一些事情。她们只是暂时无法走出来。

她们只是很伤心。就像我一样。


吃完早饭,她们带我一起在走廊上散步。说是散步,其实就是来来回回地走。一遍又一遍。


露露姐姐说,这样多走一走,消耗一些体力,就不会有多的精力去伤心。还可以锻炼身体。

她说,等你刑满一周了,就可以下楼,我们去“鱼疗”。

我问,这里这么厉害的吗,还有鱼疗这种高级服务的。

阿雅在旁边笑嘻嘻地跟我说,“其实是楼下种了很多桂花树,所以我们就喜欢在那里散步,一边散步一边“愉快地聊天”,所以说是“愉聊”。”


她们说想去参观我的房间。


我带她们去我的五病室。露露姐姐却站在门口,不愿意进去。

我问她怎么了,她说她和那个老太婆有过节。


她说,我以前刚来的时候,也是你这个病房,你这个床位。我对那个婆婆很好,每次我家人来看我,给我带好吃的,我都要分给她一些。但是她后来却疯言疯语地,说我偷她东西,说我想害她,我要是想害她,我还把我的东西分给她吃?


我想,或许婆婆之前说的那个曾经对她很好但是后来背叛她的女孩子,就是说的露露姐姐吧。


也或许,只是因为她这些年遇到太多这样的事了,已经变得逐渐的不愿再去相信人,不再相信别人的善意。



阿雅,阿紫和芳芳姐姐都围在我床前,看着我床头柜厚厚的一摞书。

芳芳姐姐似乎很喜欢书。她打开我的那本《神的平衡器》,一字一句地读着每一章节的卷首语。


“所有人小的时候都有这种固执的温度。它可以挡掉大人所有劝告的话,无论软硬甜辣统统反打回去。”

“我梦到有一天,我没有了手、没有了脚、没有了声音,我不能写字不能画画,我只剩下一颗小孩子的心脏,它让我对你说——请你一定要活得很老,让我有星星可以仰望。”


她又翻开荷的诗集,一句一句轻轻地读。我们做成一排,不说话,只听她轻轻地读着那些诗,那些句子。


然后我看见,她的眼睛里开始渗出眼泪。


曾有无数次,我也被这些句子和语言所打动。我相信文字给人的力量是无穷的。



我帮她擦干眼泪,说,姐姐,这些书我都看过,我可以借给你,你回去慢慢看。看完了,可以借给阿紫阿雅她们一起看。现在我们去走廊上散步吧。

 

 然后她拉起我的手。我们四个人手拉着手,一起在走廊上走。


走廊里有一个中年女人,矮小瘦弱,却用很大的声音讲着英文:

“If you believe in god, you will not be afraid of anything.”


我以为这是圣经原文里的句子。后来去问她,她告诉我她的确信基督,但是这些话都是她自己讲的,不是书上的。她是比较文学的硕士,正在读博。因为失去了爱人,所以来这里。


她握着我的手,她说,尽管我也希望这样的“大爱”可以治愈我个人的“小爱”的创伤,但是我终究还是太弱小了。我老了,已经四十多岁了,很多事情累了,没有那么能想得通。但是我会努力的。


她说,我们一起努力。等出去了,我们再见面,一起去看电影,好吗?



(十三)


我们一起在走廊上走着。


阿紫说,她出去了之后,想当一个音乐家。

阿雅说,她出去了之后,想去设计好看的衣服。

露露姐姐说,她是做狗狗生意的,如果以后想买狗狗可以找她,她会给我算便宜些。

芳芳姐姐说,等她出去了,要去欧洲旅行,要去学英文,去看看更大的世界。



她们问我出去了想干什么。


我说,我出去了之后,给你们写一篇文章。

我没说的是,我出去之后,会努力让像你们这样的人少受一些苦,会努力让你们这样的边缘人群得到更多的关注,会努力地,勇敢地去面对这个世界的伤口,去改变这个世界。



(十四)

下午,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我母亲来医院,我让她给我办了出院。


日影沉向山的背侧。血红色的余晖将这一天终结得美丽而悲壮。为了躲避这悲壮,所有人都奔向家,奔向可以忘记疲惫喧嚣不安不悦..一切否定词的地方。


然而有些人,她们没有家可以回,没有夜晚可供安眠,没有温柔的手拍着她的背哄她入睡。

即使她看起来像个孩子,她散漫的样子像是刚从学校放学回来,她眼里夕阳的倒影像是等不及要回家吃妈妈做的晚饭,她微笑的脸像是她拥有很多伙伴,她们一起上学放学,一起玩,一起长大,一起度过平凡无忧的一生。




待在这里的一天,认识了太多的人,经历了太多的事。哪怕只有短短的一天,我想我此生都不会忘记这里的所有人,无论是我认识的,或者是我不认识的。

 

我留下了她们所有人的联系方式,并且把那两本书送给了她们。答应她们,之后会再回来探望她们。

铁门打开的时候,她们站在那里,微笑着和我挥手,说一定要记得来看她们,一定要记得联系她们。 

 

 


她们是我最好的成年礼。是我今年最好的生日礼物。

 

 

又想起那本叫《世界病》的书里,有这么一句话,


这是我们生存的世界,
不管你的生活多难熬,
总有人比你更吃力更辛苦地活着。
这个世界的心脏不在你手里,
在他们手里。



祝我生日快乐。


刻骨铭心。


8.24

“语言的本质,如同蚀刻法中的硝酸一样,是取其腐蚀作用的。我们就是利用语言腐蚀现实世界这种作用来创作作品的。“

”为了保持语言的纯洁性,我尽可能避免通过语言与现实碰撞...“

                                        ————三岛由纪夫 《太阳与铁》

 

 

 

 

这大概就是那种微妙的文字洁癖吧,从很久以前就形成的一种不自觉中的自觉。 

 


想要避免和这个世界相撞。想要避免一种持续造成腐蚀的钝痛。

所以习惯性的把自己的语言在一缸蓝色的水里浸泡一遍,再把温度刚好的那些句子拿出来使用。 

 

 

我偶尔会想起那个时候,很多年前我刚刚开始写作的时候。那时候还在老家上小学,穷乡僻壤的,就只有一两个书店。星期六下午我在书店角落看书,在一堆书的缝隙里看到了一个笔记本。略厚。封面上没有一个字,蒙灰的蓝色。边角页有点泛黄了。很旧。一股书店的厚重尘埃味。 


那天看完书之后就把它买回家了。老板根本记不得什么时候进了这种货,五块钱卖给了我。 

 


那时候我挺孤独的。这种孤独感从我童年一直蔓延到现在。我那时候最喜欢干的事情,除了去书店窝一天,就是用家里的破电脑听摇滚。鬼使神差的买了那个蓝色本子之后,就多了一个爱好,就是写东西。 


那时候就诞生了一年写厚厚一本笔记,再找个时间烧个干净的习惯。 



一个人写东西的时候的感觉真的很奇妙。我至今都能回想起那种空气的味道。

暖黄色的台灯灯光。嘈杂的电视广告。夏天窗外湿热的夜风。在脏兮兮的纱窗上缓缓爬动的蜘蛛。楼下寂静的街道,喝醉的酒鬼路过时的动静。

我握着笔,闭着眼睛,不知道为什么感觉胸腔里有一种无法言说的剧烈情绪,一种巨大的悲伤,以及无力感。它们都出不来。我也写不出来。唯一出来的只有我的眼泪。 


那时候,我不懂那种东西叫什么。

到了现在,我也还是不懂。尤其孤独这种词已经被滥用至死了,但又很难用其他词来形容那种年幼的,纯粹的悲伤。 

 


后来,除了孤独这种词,连眼泪也会失效。 

 


我想,那大概就是一种自我保护机制吧,避免自己的情绪通过语言的方式去腐蚀这个世界,也避免这个世界腐蚀自己。一种真空般的隔离,以自己的躯体作为界限,隔绝开内部和外部世界。 


我很想念那时候我住的那个屋子。书桌上凌乱的划痕。暖黄色灯光的台灯。

在我还很小,尚未离家的时候,我很迷恋家的气味。准确的说是迷恋着一个没有人的家的气味。木质地板和书桌散发出来的淡淡的木头香味,书房里的尘埃和油墨味道。 


那时候我习惯躺在沙发上睡午觉。醒来的时候身上总是会盖着一条绒毯,窗外是疲惫得快要落山的太阳。 

 

家里空无一人。

 

空气和尘埃一起沉下来。厨房洗好的的碗和盘子放在金属挂篮上缓慢的滴着水。沙发上我身体覆盖的部分残留着的的余温。停留在书桌上,被纱窗割裂成碎片的阳光。 

 


一种温暖无声的寂静。没有人,但是依然能感觉到有人陪伴。所有人都还在这里,谁都没有离开。 

 

他们一定会在太阳落山之前,回到我身边。 

 

 


 

 

 

 

只是后来,我离开了家。 

 


于是不再有人在我熟睡的时候给我盖上绒毯。

于是所有的黄昏时分,都是我孤独一人。

于是,我也就不再满怀期待。 

 

 

 


再后来,家没了。


在它被推平之前我回去看了它最后一眼。 


我站在客厅中央,想起小时候我总喜欢在客厅转圈圈。像跳舞一样,一圈又一圈,转到自己两眼发昏,然后哐的一下摔在地上。闭上眼睛,躺在冰冷的地板上,脑子融化在一种令人上瘾的眩晕感里。眼前的天花板和吊灯疯狂地旋转着。 


睁大眼睛地看着旋转的吊灯,连眼睛也忘记眨了,直到眼泪从眼角渗出来,一直流到耳朵眼里。  


就这样安静地躺着,也不再记得起那时候在想些什么。就那样一直盯着天花板,直到一切都不再转动。 


 

 

上高中之后,自己一个人租了一个小屋子住。 


我从寝室搬出去,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我有病,而且我控制不了发病时候的自己。 


是一个很要好的朋友帮我找的房子,就在学校附近。一室一厅,卧室和客厅只有一层薄薄的布帘子隔开。很小。唯一的好处就是光线充足。 晚上七八点的时候,站在阳台上可以吹夜风,看远处楼顶的灯。 


我在书桌前的墙上贴满了我喜欢的乐队和电影的牛皮纸海报。万青,RAMONES,草东,PINK FLOYD,NIRVANA,凛时雨,岩井俊二的莉莉周,猜火车和OOR。冰箱上贴了醒觉的日历贴纸。角落堆着一箱啤酒和一箱饮用水。台灯还是我小学时候用的那个,暖黄色的灯光,一直陪了我很久。桌上有一个绿色盆栽的闹钟。书架上搁着几本用非人话写的天书。 一个喝水用的玻璃杯,一个喝奶用的马克杯。一个喝酒用的浅口杯。一种必须用不同杯子装不同饮料的强迫症。床上有一只巨大的蓝色邦尼兔玩偶,是去年一个朋友送的圣诞节礼物。抱着非常舒服。 

 


我很喜欢这个新的,只属于我一个人的家。

这个家里的一切,目睹了我在个房间里度过的每一天。 

 

 

因为病情加重,我休学了一段时间。那段时间抑郁和精神分裂都很严重,唯一能做的事情大概只有睡觉,哭泣,写字和听音乐。

就像生活在宇宙之外的另一个世界。永远也无法得知在下一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是白昼还是黑夜。床边的闹钟指向几点。

窗帘拉的紧紧的,屋子里开灯就是亮的,不开灯就是黑的。只能大概通过窗帘缝隙漏进来的淡青色天光,来判断这个世界的白天和黑夜。 


每一天都要努力屏蔽脑子里嘈杂喧嚣的声音。各种各样的人说话的声音。要努力不去听他们说话。不去理解,不去听那些谩骂和责备。要努力捂紧耳朵。捂紧心脏。 


不可以相信那些 漫天飘舞的水母,羽毛,纸屑和墙角偶尔闪过的黑色人影。 


做噩梦醒来的时候,不要叫的那么撕心裂肺,梦里那些都是假的。他们早就死了。他们不会再死一次。 


用刀子割手臂的时候不要那么用力。手臂上密密麻麻的,很难看的伤疤,以后夏天穿小裙子的时候会很煞风景。  


不要喝那么多酒,本来胃出血就已经废了半条命了。 


 

我知道现在说这些,“你“都不会信。

因为我知道那时候的“你“,并不相信有什么以后。也不相信自己会活过18岁。 



那些日子的确过得相当的暗无天日。大概是一种死在这里也不会有任何人知道,过一段时间父母联系不上你房东催你交水费的时候才会发现你已经死透了的冰冷。 



某天起床的时候哇的吐了一口血,才发现自己可能真的快死了。 


是胃出血。旧疾胃溃疡,加上不知道持续了多久的滴水未进。

没有人叫醒我,我就没办法醒过来。 


我只是反复地、反复地做着同一些噩梦。一些过去真切发生过的事情,或者一些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情。惊醒之后捂着耳朵发疯一样的尖叫。一直哭泣,哭到感觉血都快要从眼眶里流出来。头疼到受不了的时候,会不停地撞墙,要是昏过去就不会痛了。发高烧的时候总是感觉自己在放风筝,捏着手里并不存在的收线杆,在无边无际的旷野上奔跑,被那些疯狂生长的,几乎快要齐腰的枯黄色麦草绊倒。 


闭上眼,眼前是与脑血管同步跳动着的,明晃晃的阳光。 

跑啊跑啊,跑得累了,就会再次睡着。

 

痛久了,一切都会麻木。 

会失去对身体的感知。会失去对所有一切的感知。

 

那是另一种形式的死亡。可以非常缓慢而清晰的感觉到自己从一个人,变成了无法行走的行尸走肉。埋藏在体内的怪物体征缓慢浮上表层皮肤,一种从内而外,从心灵到外表的腐蚀,如同一个裸露的苹果在空气里慢慢氧化的过程。 



不再能理解文字和话语的意义。听见的话,看见的文字都从脑子里飞速闪过,不留下任何理解到的意义。

逐渐地失去味觉,感光的视觉和正常的听觉。 


像一个被封存了几千万年的东西,一见光就会支离破碎,灰飞烟灭。 

 


然而,大概比生理上的痛楚更加剧烈的,是一种失控的错乱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是醒着的,也不知道意识是回到了现实,还是依然留在梦里。不知道睁开眼的时候自己在哪里。地铁站角落,还是在学校的天台屋顶。有时候醒来以为在小时候那个家的沙发上。太阳刚刚落山,身上是妈妈临走前给我盖好的毯子。有时候以为回到了生活老师开闸亮灯时,灯管呲呲呲响两声才会亮起来的寝室上铺。 


那些反复无常的情绪像一个巨大的水缸里的水在阳光下反射到墙上的波光一样,交织盘错,四处飘散。一切不真实的幻影无处不在。唯一不在了的是对时间的感知,对外界事物的感知。天亮了。他们起床了。他们洗漱,收拾,吃早饭,匆匆赶去上班上学。天黑了。他们回家了。灯熄了。世界睡了。 


他们的时间按照以往每一天的速度流动着。

而我的时间,在这个空间里,永久性停滞上锁。 



我曾经很害怕被丢下。被亲人丢下。被曾经爱我的那个人丢下。被无法停止的时间丢下。被不停转动的世界丢下。

但大概,我更害怕看到房间之外的世界,更害怕亲眼看到这一切。 


说到底,困住我的只是我自己而已。 


可是我到底无法摆脱那些无法言说的恐惧和悲哀。 


我想每个人刚开始的时候都是完整的。会哭,会笑,有着正常的感情,也知道怎样正常的表达感情。只是其中的一些人,后来逐渐的缺失了些什么东西,比如,缺失了最珍贵的人的信任,缺失了理解,缺失了爱,所以逐渐就不再相信曾经的最珍贵的人,不再相信有人能理解,不再相信爱。 


而那些一直被好好保护着的人,没有面对那么多的缺失,因此相对更加完整。保护着他们的人,用自己的信任,理解和爱,小心翼翼的守护着他们初始的完整性,并且希望通过一种尽可能减少伤害的方式,让他们慢慢长大,成为可以保护自己也可以保护他人的人。这大概也是这个世界的温柔之处吧。这样,那些小时候被保护着,长大成为了温柔的,更完整的人,就能保护那些经历了缺失的人吧。 


所以这个世界上其实并不存在好人和坏人,有的只是比较完整的和不那么完整的人吧。 


还好,我现在也遇到了这样一个温柔的,不那么完整却很爱我的人。 


晚安。

愿你也有一个你能保护,也能保护你的人。


 

要走多久

杨梭先生:

每每到了年末,又是一年行将远去,并且永远不会再回来,我看着冬天特有的又高又蓝又冷的天和四面八方压过来的干枯树叶,思维时常会跳到人生与时间与永恒的那个高度。一栋房子要住多久才会成为家,一棵树要长多久才会把根扎深,我还要再吃多少饭才会了无牵挂。这些问题都很难回答,房子倒了家还会在,树倒了根还会在,我还不能倒,倒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很想打小就养一个宠物,一直养到我死为止,这样就总会有一天,我抱着她躺在草地上晒太阳的时候,猛然发现她也老了,我也老了,天也老了,地也老了。后来我渐渐悟到很难有一种生命的周期同我那般吻合,狗老了我没老,我老了,王八没老。

买回来的所有东西都是新的。钢笔干干净净没有划痕,笔尖生硬晦涩,墨水满满当当,晃起来不带声响,完美得让我不忍心用,但是日子一天天过去,用着用着墨水瓶见了底,钢笔多了满身划痕,再后来那些划痕又被手指的反复摩挲抚平,显出一种油亮的光泽,笔尖上的诸多粗糙都被书写磨得顺滑,这种感觉非常像老爹淘回来的野核桃和璞玉,在手上把玩几个礼拜之后的油亮味道。老爹说这就是包浆,老物件上都有这种味道。

我感觉我似乎见过一种人,被生活和岁月打磨出了包浆,磨平了所有棱角,看上去温润和美,变通圆融,就像是山野吹来的徐徐的风。这种人的锋芒都被包裹住了,眼神宽厚,眼底有光。我还要再长多久才能变成这样。

去年冬天,老家的叔叔伯伯哥哥姐姐们把家里的旧院拆了,院里的树砍了,全都翻成新的。我回去看的时候,黄土打夯出的墙不见了,换成了砖砌的,院里铺了一层瓷砖,只有老树的根那里空着,光秃秃站着一个树桩。那个旧院是爷爷奶奶年轻的时候新修的,我想那对于他们也必是不舍——看着陈年的老屋被修成新的的时候他们一定也在心里悄悄道过别。而现在两位老人已经入土多年,那栋新屋对于我这一辈的人来说已是老屋。而现在老屋又被翻修一新,成了新屋。又或许期年之后,对于我的儿孙那又会变成旧的,于是也就又会有一个从旧变新的过程。

从那时起我开始明白,我生活中的每样东西都会变成历史,都会被放置在漫长的时间中发酵出味道,直至湮灭。所以每当有人说,我们的学校太年轻,不够厚重的时候,我并不驳斥他的言论,毕竟我们都活得太仓促,十年也不是一个要过漫长的时间,我相信总会有那么一天,这里墙皮脱落,砖缝里嵌满黑泥,窗台上积了陈年的灰尘,瓷砖的釉子发黄开裂,不管在什么时候看上去都是夕阳的颜色。路边的梧桐树会长到合抱粗,枝冠繁茂想皇帝的车盖,两旁的枝叶会交错长在一起,汇出一大片树荫。这里的一切都会老去,被蒙上风雨的印记,沉淀下厚重的东西。

我在那个老院的地窖里见到了几大缸陈年的雪水。陆羽的《茶经》里说这种天上掉下来的水,喝鲜的水味道寡淡,陈上几年才会甘美凛冽。尝过之后我最终确信,新鲜的雨水雪水里有一股浮气,得放在窖子里阴上几年才会厚重。再差的茶叶也会浓,再差的酒陈了之后也会香,时间会赋予物件厚重味道,包括茶叶包括水包括人。

 

房子会倒,树会腐朽,水会变质,在一切湮没之前我能经历多少,,我还能活多久,乌龟能活多久,永远是多远,八千年一次的春天比一年一次的春天更温暖吗?又有谁能够长生呢?假使真的有长生天,他真的会为一场盛大的春天等上八千年吗?时间无限延伸之后的八千年和一天又有什么分别?八千年和八万年对于你我同样漫长,对于长生天又同样短暂,长生天可以一天看一亿九千万次日出日落,一亿九千万次日出日落和一次日出日落同样绚烂,所以长生毫无意义,没有人耐得过长生。我会死,我的子孙同样会死,我走啊走啊走不到头,我的后代也一直在朝着彼岸前进,原来从我的先祖就开始了行走,走到我们都走不明白,我们要走多久?我们走得无限久。我们走不出去。没有人走得出去。没有人能逃过命运。


选择

Mint_夏梵歌:

      论语里面最让我觉得不安和恐惧的一句话,是孔子对子路说的。孔子说:“若由也,不得其死然。”,翻译过来就是:像是仲由这样的,可能会不得好死啊。看看,这话说的多恶毒,子路也没得罪孔子啊,他只不过像往常一样意气昂扬的在旁边走着路罢了。当时小小年纪的我百思不得其解,虽然我知道子路最后真的不得好死,他为了救自己的主公被砍成了肉泥。我们的传统文化里面,这样的智慧有时候真是让人不寒而栗,它恶毒,然而不幸的是也很正确。想象那个时代,希腊人还在忙着炫耀着臂力和勇猛气概,而我们却已经拥有了这种阴险的智慧,让人实在不知一个民族这样的早熟是好还是不好。


      但是,另一件很奇怪的事情是,就算我们有这种圆滑的可以说近乎狡诈和恶毒的智慧,这个民族依旧带着血性带着铮铮铁骨走到了现在。在每朝每代,我们都见过为着自由和理想宁折不弯一去不回的人。哪怕有“强梁者不得其死”这样诅咒式的预言,依旧有人在醉里挑灯看剑,有人在梦中金戈铁马,有人栏杆拍遍,有人横刀向天。黄金白璧买歌笑,一醉累月轻王侯也好,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也好;苟利国家生死以,岂能祸福趋避之也好;我们明明知道那些世故而圆滑的智慧,我们明明懂得什么才是趋利避害,怎样才可以自身利益最大化,但是我们依旧认为那些不世故不圆滑不妥协的人,才是真的英雄。我们传颂着他们的故事,教育天真的孩子们以后要成为那样的人,如果圆滑和世故真的那么重要,为什么没有一本史书中直接说他们是意气用事的傻子。


      这乍看是多么矛盾的状态啊。


      而我想,知世故而不世故,未尝不能说是一种选择。我甚至觉得,在那么多古文明中,只有中华文明绵延千年至今,可能也正是因为这样的选择吧。一个民族也好,一个国家也好,其中最美好的东西,要想在变化莫测杀机重重的时光中存留下来,凭借的永远不是阴谋诡计,不是妥协圆滑,恰恰是一些人心中的那看上去不怎么聪明有点傻有点楞的少年意气。那些最美好的东西,就是这么脆弱和娇贵,一点点的黑暗沾染就足够让它们面目全非,以至于只能用一颗一颗的赤子之心去保存。而所谓世间正道也可能就是如此。


     可能这个世界就是黑白灰交织的混沌,无论怎么抗争,黑暗永远不会真正消失甚至哪怕减少,始终会有这样的妖魔把肮脏滑腻的触手伸到我们的生活中来。过了这一件事,还有一件新的事,整个世界就好像一部反派层出不穷从来没有真正大团圆结尾的电视剧,从不曾有什么岁月静好,每一集都需要英雄们去拼尽全力。可是哪怕暂时满目黑暗,也有人会以心血为引以生命为灯,日日养着那星星点点的火种,并且相信这火种总会让一切回归应有的平衡。就好像在那么久远的时光之后,我们每一个人都依旧知道风波亭的真相。那些黑暗的力量从前都做不到的,现在是更加的做不到了。


      会的。我知道是这样的。


      因为一直都是这样的。

荷。

“我在这里什么也不想。

   雪在岸上,又关押我整个晚上。我回想起一些迷惘,安静在雪中乘凉。

   我现在是忘忧海岸,原本通往滞空山河。

   但后来,风,撬走了那些内容。

 

  我是路程的终点。

 

来客,有时间我跟你说一下我的故事吧。

关于桥画、遥堞,信、望与爱。”

                                                                                                  ——《永井荷风·五》


我初识他的时候,十五岁。

那应该是2014年的暑假,我在LOFTER上连载自己写的小说。差不多写到第三章的时候,收到了一条陌生人的私信。头像是一支荷花,清净淡雅。

陌生人的ID叫秋医荷。私信里说,”要不要来我这里。这个博客里有很多人一起写作,你的文章也可以在这里连载。“

我说好的。于是加入了那个最初的子博客,泪痕结界。

我一开始以为,邀请我的是一位温润如水的女子。

然后我发现,这应该是一位温润如水的男子。


我十五岁的时候尚且能够写点东西。那时候还保留着对世界的一些观感,以及对于世间各种情感的触觉。被刺痛了会感觉到疼,看见美好的东西会忍不住微笑,十五岁的少女心总是脆弱而敏感,充满写作的灵感。所以我总觉得有很多美好的东西可以写,并且热衷于使用那些温暖又明亮的词句。


那时候他叫荷,尽管后来又有了很多名字,但我记忆里最深刻的还是这个名字。一个单字,似乎最准确地勾画出了我所认识的这个人。我从未主动地去了解过他的真名,年方几何,家住哪里,我对他所有的认知皆来自于他的文字。我相信这也是他所期望的,让世人认识他的途径。因为我知道,一切现实对他的描述,在他出尘的文字里总会显得无聊而多余。

他的文字总让我联想起一个词,”不食人间烟火“。


我与他相识已三年有余。这三年里我们从未见过彼此。甚至连照片也没有。互相通信的方式,基本只有社交软件和诸多信件。是手写的那种信,需要亲自跑很远到邮局去寄的那种。

亲手写下每一个字,亲手写下收件人的姓名。亲手贴上邮票,亲手投递进信箱的那种信。

那是一种相当原始而朴素的交流方式。抚摸信纸的时候,能感觉到每个字的实感,墨迹下微微凹陷的细腻触感。能通过这种触感连接起对方写信的那个时刻,他心里翻滚着的想要写下的词句。一封手写的信件的温度。

除了互相寄信,他也会给我寄一些零食和糖果,封面好看的笔记本。几年前还给我寄了一块很有质感的布料,粉白格子花纹的,适合做成小裙子。给我寄他自己亲手用线装订的诗集,里面都是他写的诗和散文。他一直是一个温柔而细腻的人。待人真诚,善良,不求回报。

他总是喜欢叫我小少女。我也一直叫他荷哥哥。哪怕我现在已经差不多是个成年人了,他还是开口闭口小少女,像是叫他家的小妹妹一样亲昵又可爱的语气。好像无论过去多少年,我在他心里也永远是当初那个写诗幼稚又美好的小少女一样。时间带走了很多东西,比如现在的我已经不可能写的出以前那样的句子。可是时间始终没有带走他对我的那份疼爱。没有带走始终贯穿在他诗句里的那些温暖和干净。


但他并不是全然温柔的人。正如同我不喜欢被一种颜色所占据了整个人生的人一样,他是一个充满着矛盾的,剧烈而尖锐的人。我不喜欢用标签去评价一个人,也并不擅长。

他很复杂。

我不懂该如何去描述他,所以只能回忆一些过去的事情。以此来勾勒出他在我心里的基本形象。

我有时候总会梦见很多以前的事情,藉此来唤起内心深处一些被强行封印了的知觉。

我时常梦见2014年的夏天。那时候我刚刚加入泪痕结界。博客里有很多人,我认识的有荷,橘子,海石榴,黄小攀,龙猫尼桑,顾乐笙和林熙照。大概现在除了荷以外,和其他所有人都差不多失联了,但是明信片的收藏夹里还留着以前熙照寄给我的明信片,博客里也还留着橘子画的很多插画。现在看来好像只有这些痕迹被长久的保留下来了。人却很难一直走到今天。

刚创立博客的时候,我们有一个QQ群。夏天的夜晚我们总是聚在一起联句。这个活动是荷开始的,就是大家一人一句,最后写成一首诗。

我还记得那首长诗的开始:

”我只想挨着你坐

   挨着

   比天空还重的花朵“

那天晚上大家一起写出了非常好的句子。我们的诗,叫做夏夕联句。后来橘子姐姐为这些联句诗画了插图,可惜我找不到了。现在重读这些诗,都能感觉到那个夏夜扑面而来的,甜蜜而清凉的风。我第一次从这些素未谋面的人身上感觉到了归属感。感觉到了一种纯洁的,没有目的的善意和关怀。感觉到了温暖,以及人与人之间的彼此信任。感觉到他们对我的爱。

而这些人,都是因为他聚在了一起,并且以他为中心形成了一个稳定的,独属于我们的一方小天地。

在泪痕结界吸收了更多的写作者之后,内部渐渐地产生了分歧。每个人对自己的写作都有着自己的想法和观点。当大家对待文字的态度产生较大的差异的时候,就会吵架,分裂,最终也就会需要有人做出妥协。而到了这时候我才渐渐地发现了他的另一面。一种死倔到底的固执,一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勇气以及对自己文字纯洁性的绝对忠诚。这些信念组成了他性格里我未曾见过的一种刚烈,与他平日的温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说,我大概只是怕所有人失去个性。失去个性,也就失去了革新。于是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退出了他一手建立起来的泪痕结界,把他辛辛苦苦经营许久的心血交给了别人管理。他重开了新的博客。这个新的博客里,只留下了当时支持他,始终跟随着他的人。一开始这个新的博客叫做”道明.肆“,意为前景光明,肆意。后来改名为”深空.游牧族“。我不知道这个名字的用意,但记得他一直都喜欢毛茸茸的可爱的小动物,所以叫做”毛球“。年纪大的就叫大毛球,年纪小的,比如我,就叫小毛球。这可能是一个放养毛球的游牧民族。在这个新开的博客里,他拒绝所有乌烟瘴气的东西,只留下最干净美好的诗,散文,照片和音乐。以前泪痕结界的博客累积了相当多的粉丝数,而新开的博客粉丝数只有寥寥几人。但是他每天都在认真地更新,认真地去寻找和他有着相同理念的人加入进来一起建设这个博客。我那时候每天都会去对比泪痕结界的粉丝数和我们新博客的粉丝数。荷对我说,不要在意那些表面的东西,那些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要做自己想做的。

他说,”我希望深空一直是独一无二的存在。去掉形式主义的条约。围绕着夺目内核。作为星辰,被更多心地明净的人看见。“

值得欣喜的是,深空以出人意料的速度迅速的成长了起来,这一点在粉丝数上很好的体现了出来。在新博客的关注数超过原本的泪痕结界的那一天,我非常高兴。我发消息跟他说,这说明你当初离开的决定是正确的。我当初选择继续跟随你的这个决定也是正确的。我为你感到自豪。

我当然很喜欢原来的泪痕结界。但我更喜欢他重新创造的这个全新的小世界。在经历了创痛和失去之后,真正明确了方向的这个世界,依然美好,温柔,充满温暖和人情味。

"愿年纪稍大的你我,予这星球新意。整理好各自世界,一朝共荣。

愿有来者,薪火相传。"

后来我升上了高中,发生了很多事。我生了很严重的病,开始丧失一些基本的情感感知能力和表达能力。再没有怎么写过东西,也无法再写出以前那些感情充沛的句子。

大家都在长大。荷也大学毕业,辗转了很多地方,去了北京做编辑。后来又辞职自己成为独立创作者。其中经历了很多的心酸,我不太了解他这些年吃的苦,但我能在他写的文章里看到他的挣扎,剧烈的痛苦,愤怒,无法忍受的寂寞,不被认可的心酸和无奈。以及始终没被生活磨去的棱角。

他以前曾经尝试过 去参加一些传统的写作比赛,像是新概念那样的,但是失败了。评委给出的评价大多是”意味不明,无病呻吟,没有主旨,毫无章法,空有辞藻“之类,我看了心里总是满满的愤懑不平。

这个世界需要的文字,不是只有你们这些评委所需要的那种样子。这些所谓的评委,是浸泡在世俗里变得腐烂而庸俗的人。他们有的可以用钱收买,有的古板刻薄,却没有哪一个真的在那些烂大街的文章堆堆里找到他的文字,静下心来细细咀嚼,品味他诗里的那种纯洁的美感。

在这个充斥着浮躁和庸俗的世界里,我看见了一个被灼伤的,透明的灵魂。我眼看着他遍体鳞伤,依然愿意和这个世界死斗到底,头破血流,无数次被这样一种是深刻而孤独的美所深深震撼。

然而我却无能为力。我什么也不能为他做,甚至不想告诉他我知道他此时的落魄。他是如此倔强的人,自尊心极强,而且在遭遇诸多挫折之后,性格变得越发的尖锐剧烈。

我害怕我的无心之言也会间接地伤害他。所以多数时候只能选择保持沉默,默默观望他。因为我知道我很难走进那个世界,就算能走进,也无法久留。

我始终保持着我最大限度的尊重,因为我明白对于每一个写作者而言,都有自己的坚持和自尊。

而在我孤独难熬的时刻,在我生病住院无人陪伴的时刻,他的诗总能给我一些慰藉。我始终被这样一个遥远,甚至感觉不那么真实的存在所鼓舞着。他告诉我,不要轻易放弃。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的痛苦,但是一切都会过去。

我们一直这样,遥远地鼓舞着彼此,成为彼此生活里微不足道但不可或缺的存在。连接我们的,并不是血缘,也不是爱情,超越了友情,是在时间推移中缓慢形成的,一种连接这彼此精神世界的羁绊。


荷在以前写过一篇文章。他的文章太多,然而这篇让我印象深刻。


人真正有价值的认同是来自极少数人,那才是认同的内核,其他多数,不过是跟风之作。灵魂,在这世上毕竟是稀缺品。

怎么说呢。就像你活在夏日的天气里,看到远山还有积雪未消融,你觉得珍贵而奇妙,所以即便别人说你发疯你也要去那边一探究竟一样。就像橘子说的,也许我们一直追寻的并不是自由,而是一场不同于此刻生活的带着诸多不确定因素的历险。就像石榴说,这生活真TM的操蛋啊啊啊。就像我说,我们哪里是要得到什么,只是不想失去什么。就像大家说,我们要活的是自己并且干净

我只是看到了社会体制下的太多趋势。生命滑向欲壑,一蹶不振。如果人生在世,所有人忙着复制别人——参照所谓的成功人士,而无法成为理想的自己,那么,生命中途的空洞与寂寥,该是何等刻骨铭心。正是因为没有察觉到自己想要什么,才会过得一片狼藉,而随斗转星移愈发不可收拾。说这番话并非展示什么优越感。要知道这世上任何优越感的获得,都需要代价。只是被各种意识形态蒙蔽,盲目的人不一定看得见。

一直想提出的一点是,这个世界是倾斜的。有梦想的人,许多时候比随波逐流的人要卑微。但,那是一种善良的谦卑。善良,是可贵的品质。而这世界的大多数,譬如医生和患者,又如消费者和商家,因为内心缺乏信仰的力量,而构成了这社会广袤的互害拼图。

这个世界是倾斜的。新中国的成立,并没有给女性多少说话的余地。韩寒在《独唱团》上的那篇很有名的前言,其实是错的。因为它默认了,女性作为男性的附属品这样一个亘古以来的不平等条约。这个世界是被男性搞乱的。原始的野性,是这个世界迈向破灭的火种。也许,这只是上帝Ta老人家的实验。

女性的温柔,可以给这个世界带来光明。逐步瓦解父系政权之茹毛饮血之人性。反战。

这个世界是倾斜的。我还在找自己的坐标系,来计算一些斜率。大概只是自娱自乐,不过这样的自娱自乐。一句话,点到为止。

只有真正慢下来或者有慢下来趋势的小众,能与这空间相认。这是你不曾见过的生态环境。并非单薄而愚钝的慢,而是回归极简具有张力的慢动作。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然,至争并非不争,比如碳的含量与钢材强度、硬度等的关系。一个字,韧。”


他并非是只写诗的。他也会写很多诸如此类的文章,性格坚韧决绝,冷静自持。这才是我所认可的写作者的面貌。而不是如同某些畅销作家,只知哗众取宠,没有内心世界和做人原则。那是写作者群体里的耻辱,而且这种耻辱还很多。越来越多。

我一直在思考这个世界需要怎样的文字。古有韩愈,倡导文以载道;现有高考体制,要求任务型写作,似乎人们写东西必须要有什么明确的意图和目的才能有写作的资格。被现实和实用主义充斥的社会,弱肉强食的社会,两极分化的社会,大家乐此不疲地追捧着所谓的畅销文学,追捧着烂大街的都市言情,快餐文化和碎片阅读几乎要将人们的精神世界蚕食殆尽。

生活在过去的人们,辛苦劳作之后,抬头看看蓝天,广袤一望无垠的土地,内心会涌起一种对于自然的深深的敬畏和感动。最能治愈人的那些温暖的元素,从你的童年时期开始,一直到今日,都始终是你的精神慰藉,然而当你看到那些描写蓝天白云的纯洁文字,却觉得幼稚,觉得可笑,觉得无病呻吟。变的是你,不是这个世界。丢了梦想的是你,不是这个世界。抛弃你的是你自己,不是这个世界。你忘记了的,没保留下来的,遥远的回忆,在他的诗里一定能找得到,而你却没那个耐心静下心来读一读。你看你多么浮躁。你看这个世界多么浮躁。

你们错过的不是一首诗。是这个广阔的世界里,为你们保留着一方净土的纯洁灵魂。他受尽非议,备受折磨,却依然愿意把温暖和美好留存下来,为了你能在某个时刻,轻叩开他的门扉,找到属于你自己的宁静。

我想,他的诗其实适合所有人读。小到几岁的小朋友,大到几十岁的老爷爷老奶奶。他是一个全年龄向的写作者,因为我相信每个年龄阶层的人都能在他的诗里找到一份独特的共鸣。

我至今仍然记得,我给我八岁的小侄女读他的诗。诗里有月亮,有瓶子,有小鹿。夜空,云朵,深深浅浅的孤独。那些文字都很纯粹。那么小的孩子听着听着竟然流下泪来。因为对孩子来说,他们是很简单的。他们没有体会过多么复杂的世界,而诗里的情绪就如同光线一样,直直地照进他们心里。

对于年长一点的人来说,他们又能从这些诗里读到对人性的关怀,对环境保护的呼吁,对人性的批判和赞美,对社会发展的影射。

对于老人来说,一些单纯而可爱的句子能让他们回忆起自己的童年。对于许多老人来说,他们的童年才算是真正的在蓝天白云下度过的。而现在的很多孩子都是在人工草地和被钢筋水泥铸成的钢铁城市切割得七零八碎的天空下长大的。老人们会更有怀念的共鸣感。

我非常想把他和他的诗推荐给每一个人,但是我知道,能欣赏的毕竟只是少数人,少数能真正贴近灵魂的人。我想他需要的不是人气,不是畅销,不是流行,而是真正的有人理解他,欣赏他。

我从来不敢贸然地用几句话概括他的人和他的诗。因此我想,我必须要写一篇文章,用我最诚恳的方式,把这个在我的生命中占了相当大分量的存在推荐给你们。

他现在不再在LOFTER上写作了。他也不再叫做荷。他曾经有过很多名字,现在他叫芝白。

没错,朋友圈我经常转发文章的那个公众号,就是他做的。

”芝白“里有很多他的文章,但不是全部。他在公众号上卖诗集以养家糊口(笑),希望能够看到这篇文章并对他有兴趣的人,能去支持一下他寒酸的卖书事业。

如果想看他以前在LOFTER上的文章,可以搜索:

http://re2016.lofter.com/



我想起他曾经对我说,

“小毛球,令我们痛苦的那些事,和一场战争比起来什么都不是。十几岁的时候,尤其想掀翻这个世界。我现在跟那个时候一样想掀翻这个世界,所以我就认真去做了,在哪些曾经说着想掀翻这个世界的人盲目逃避退却之后,能把一个信念贯彻到底的是你目空一切的荷哥哥。”


是的。从始至终,最有勇气的人,没被时间带走的人,只有他一个人。



他说,

“我想我可以过完一生,回过头来,知道自己从来没有依据市面流通的经验生活。我成为了自己想要成为的人,同时能够有所担当地立足于世。更重要的是,我遇到了值得的人。”


希望你遇见他,走近他,认可他。这便是我这篇文章的全部意义所在。










倘若天下安乐,我等愿渔樵耕读、江湖浪迹。
倘若盛世将倾,深渊在侧,我辈当万死以赴。
此道名为“临渊”。

黑犬过河。:

“后来我眼见她走远,走进春秋时的风雪与花雨。她携着满身的沧桑,最终归去。”


“你的痛苦最大的根源来自于你的过去。你被那些你不愿面对却要强制自己去面对的东西束缚住手脚,无法前进亦无法后退。
你在放与不放,忘与不忘之间过度纠结,陷入越发深刻的痛楚。
无论选择哪一边,看起来似乎都代表着背叛的深渊。这让你感到痛苦万分,却又无能为力。
你把自己的一生的意义献给除自己以外的所有的存在,想要成为一个纯粹的利己主义者,并以此作为你向他们赎罪的方式,但事实上你永远无法终结这样的悲剧。
这样的悲剧,这个世界上每天都在发生。

你没有力量。你无法阻止。”
医生合上我的病历本,看着我的眼睛说。

是啊,我知道的。
没有一个人能把另一个人变成如同自己的生命那么重要。那些逝去的生命不会永远被铭记,总有被忘却的一天。

一个人活在这个世界上,能代表他存在的所有印记终有一天会消失殆尽。铭记他的最后一个人死去之后,那么他与这个世界的所有联系也在这个瞬间被切断。无人能够阻止这样的消亡。这个世界上正在流逝的时间,每一分每一秒,都有着这样的消亡。

能被我握在手心里的那些珍贵的瞬间,不过须臾。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运转。
这个世界靠人类运转。对于人类这个群体来说,即使经历再痛彻心扉的伤痛,只要用爱和温暖耐心地高火烘焙,曾经枯竭的心灵还能再一次变的肥沃,所有人都靠着这样一种精神力量长久在这个世界上生存着。
人类就是这样精致的生物。充满矛盾,无情而多情。无论怎样的伤痛,总是很快能散淤痊愈,然后像是从未被伤害过一样,再去微笑着拥抱明天。生生不息,代代相传。
在这个繁复的生存循环系统里,那些注定被遗忘的存在显得那么渺小。比起咀嚼伤痛的人,大家更推崇那种一往无前的人。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带来更多的希望,而软弱的人仅仅只是注定的软弱而已。

可是啊,我骨子里就是个特别软弱的人。有很多人说,自从遇见我之后,就感觉到我给他们带去了很多希望。但其实我仅仅只是想守护好那些被我紧紧攥在手里的东西而已。


我在尚且没有力量的时候失去了它们。现在牢牢攥紧在手里的,仅仅只是过去的幻像。是那些我想要抓住却又没有来得及抓住的,曾经我最珍惜的东西。我现在拼尽全力守护的只是他们的尸体,他们存在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份证明。我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因为我很清楚的知道,如果我松开手,哪怕只是一秒的时间,他们就会像飘飞的柳絮一样,落入那个我再也无法回去的世界里。

遗憾和痛楚的潮水便会在瞬间吞没我的整颗心脏。



维系这份羁绊的,不是爱,也不是愧疚感。是一种超越了一切意识的执念。这样的执念镌刻在我的骨子里,随着岁月渐长,逐渐化为一个越发清晰的烙印,在某时某刻我回想起的时候,疼痛万分。

我不能放手。即使这份回忆是那么痛苦灼热,即使攥着这块烙铁让我的双手鲜血淋漓,我也不想放手。
因为如果不是因为他们的死换来了我的时间,我无法活到现在。
他们在过去的时光里守护了我,作为交换,我余下的此生,定当用所有的时光去守护他们。




序言。

唤起写作欲望的最好方式是阅读。

对我来说阅读是一个不断产生灵感的过程。只言片语带给不同的人以不同的观感,从而衍生出不同的反映方式,把阅读得到的灵感以自己的方式延续下去的过程,就是写作的过程。

以前很多时候我写东西纯粹是一种宣泄,有时候甚至就像是和一个现实中不存在的人调情,自言自语自问自答,一头栽进自我混乱的旋涡里,死的心甘情愿。在自己的理想主义中自焚,世界疯狂旋转,眼前大片大片彩色玻璃一样的碎片般的幻觉。

自娱自乐,至死方休。

毫无读者意识可言。只是小孩子扔玩具一样的发泄方式,写下之后的东西再也不会回头看一眼,每年清明节家里上坟的时候,自己一个人在旁边燃起一个小火堆,把一本一本的笔记撕下来烧掉。那时我大概很看轻写作这件事,自己的文字只是每一次发泄之后遗留下来的产物,没有存活于世的意义。

后来年岁渐长,才突然醒悟由于自己的无知无畏,亲手焚烧了自己幼年时候无常空寂的生涯。我曾经仅仅把它当作我的工具,天真的以为这是专属于我对抗这个邪恶世界的的武器,其他人都无法占有。自我中心,一意孤行。

于是我重新拿起了笔,重新用文字去追踪自己的生命。

不变的是我依然以写作为生活的支撑,变化的是写作的心态,观察的角度和思考阐释的深度。

当我阅读别人写的东西的时候,这个过程无非就是在尝试接近、理解别人的世界观。每一篇能被称作是文章的东西,无非是这几类:要么是情感的产物,要么是自己对某些事物或者现象的理解,要么是纯粹对物质或者现象的记录。这其实也是三个层级,一层比一层纯粹。

在长久的阅读过程中,我越发的认识到并且坚定了自己阅读的品味。就个人爱好而言,我更偏向于那种纯粹的不带立场观点个人情感的文章。比如写桥边的一个捡垃圾的老头。一个照片式的场景,也是一种现象。比起大段大段描写老头子脸上多少褶皱,衣服如何破烂,瞳孔如何浑浊那张脸是如何的历尽沧桑,我更喜欢“桥边站着一个捡垃圾的老头”。

这种感人的认知一直影响着我以至于后来我一看见大段大段的抒情就想吐。

于是内心渐渐明白,越简单的东西,其中蕴含的个人特色越是明显。越是直接。越是直击人心。直白的文字裹挟着强烈的画面感侵袭而来,赤裸裸的,不顾一切,同时切断读者所有的退路,把现实直接摊在面前,在读者来得及闭上眼之前把那个画面放进他的视野里,留给读者的是闭上眼也久久不能消散的强烈印象。

人们总是会对“强烈”的事物印象深刻。

看自己以前写的东西,总是会被那种不顾一切的“绝对感”震慑。完全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感觉每一句写下的话都是绝对的真理,绝对的正确,坚定又纯粹。以前写的很多东西,都是一些自己的理解。自己尝试去定义一些东西。从具象简单的东西开始,一直到抽象复杂的东西,用自己的概念组成自己的认知。对各种各样的东西下定义,然后记在本子上,觉得写下来的东西就是无可置疑的正确。并且不断的要求自己写正确的东西,做正确的事,成为纯粹的人。讨厌废话,不断打磨精简。无可救药的文字洁癖,无可救药的傲慢自负。

渐渐长大,对于无聊且复杂的事物的厌恶感越来越深,性格越来越简洁坚硬,但是一直没有放弃定义和记录。还有精简。在不断的精简中磨练风格。就像练剑,把最初学到的繁复的修辞和招式全部丢弃,出于对事先铺排各种阴谋诡计和精妙战术的厌倦,我还是比较习惯直接一击毙命。

从小到大,我们的老师总是在教我们各种各样的修辞。小学时的作文课上,老师总是说,“修辞让文句生动形象具体贴切blablabla...”

但其实修辞是一种毒品。这种东西,可以麻痹读者,可以麻痹作者。

记得我的某位老师说过,写东西一定要注意节奏。有时候文章里大段大段的描述性文字并非废话,而是在关键时刻放慢节奏,给出一个缓冲的时间,从而才会在高潮部分吸引读者足够的注意力。

我想,所谓注意力是否足够,它的标准就是你所预设的这段文字描述的瞬间可以让读者花多少时间去理解,去品味,去想象,去回味。以前学速读的时候反复被提醒说回读是万万要不得的,但是在高潮部分之前放缓节奏无非就是为了达成“回读”这样一个效果。这明显是一种有意识的诱导,由作者发出,目的是让读者上钩。然而这样的诱导并非是恶意的,它可以被认为是作者的一种细腻的智慧。或者说心机。但其本质目的只是为了给予读者更好的阅读体验。通常来讲,会注意到这种细节的作者,必定是优秀且老练的写作者。在文字领域浸淫多年的老油条,才能够基本把握文章的“节奏”。节奏这种东西,最明显的体现方式是小说。散文中也有,只是很难被人察觉。毕竟就像大多数人听歌一样,主要听的基本是旋律和整首曲子的色调。再其次是歌词。很少有去刻意注意节奏的人。

——只有懂得节奏的人,才会专门去注意节奏。

有一次课间,我把一只耳机给邻座的同学,和她一起听一首歌。我记得很清楚,那首歌是Hello Sleepwalkers的猿は木から何処へ落ちる。这首摇滚的歌词极端荒谬,嘲讽技能点MAX。当时主要是想跟她交流一下歌词,结果她听完了之后说,这歌的节奏感很棒,要是有一天我也可以打的这么稳定就好了。

那时候我突然想起,这妹子是玩架子鼓的。

玩节奏的人,总会对节奏特别敏感。

文章的“多余”。这和钢琴的伴奏部分,吉他的BASS部分的存在是一样的。它并不多余,而且这种“多余”一旦被剔除,就会产生惊人的不协调感。

这看起来好像很对。而且想法还不错。

然而它的问题并非是这个理论的“漏洞”。而是它的片面性。事实上没有一种理论可以概括“所有”。这是一个无限的概念。理论永远都只能“无限接近”真理的边缘,却不能取代那个本质“成为”真理。这其实是一种很良心也很客观的观点。这从某种意义上印证了不可知论。一直疑惑为什么唯物辩证法坚信可知论,因为从可知论和辩证法的具体内涵上来说是存在二律背反现象的。

有一些文章不需要节奏。这种文章会让“节奏”变成一种真正的多余。以前我总是强行把这种理论带入所有文章中进行评判,但是后来我发现这个结论并非能够被用于所有的文章。

打个比方,以前我总觉得一首能够被称之为“production”的东西,必定需要具备一些要素。比如音乐的九要素,节奏,曲调,和声,力度,速度,调式,曲式,织体。但这其实是官方定的标准。然而依然有一些音乐要素缺胳膊少腿的作品,以其广泛的传唱度和影响力证明了即使处在这种缺陷下也依旧无可置疑的优秀。

因为它们有强烈的特色。一种或两种,单一却突出的特色。

有时候只是一种突出的东西,就可以带来非常明显的感官刺激。这样,即使是有缺陷,甚至有很大缺陷,也依旧不妨碍它成为优秀的作品。它并不符合“完整“。却很符合”强烈“。

对一个人来讲同样如此。比起成为一个面面俱到的人,成为一个个性强烈的人却更好实现。也更容易被人记得。

想来我的审美观应该也就是如此。就像挑选耳机,总是很难挑到一个高频延伸好,低频下潜深,中频失真小的好东西。但是却发现高频渣到爆然而低音区干净饱满的”偏科生“却很适合听Brandy的Full Moon。

偶尔觉得自己其实走神了。没有关注写作本身,而是选择去思考写作带来的一些附属的东西。读完文章那一瞬间,带来的触动是显然的。然而触动过后,是否真正深入的去思考写作的意义,是否真正的去探寻更好的写作方式,都在我的考虑范畴之内。

我曾经想要成为一个写作者,因为我能够感受到一个作品带给人的影响。“如果尝试用真实而感知的心去写作,看到的也会是整个世间或所有心灵的存在,而不纯粹是一种个人化虚构或者想象。”这句话里有很多隐藏或直率的真意。长久以来潜意识中不自觉的对美感的追求,让我自觉的去学习艺术,音乐,语言,一切在我眼里具有美感的东西,都是我追求的对象。我喜欢充满矛盾的人,喜欢充满矛盾的事物,喜欢矛盾本身,喜欢DECODE。

我更希望净化写作这件事。

近来看了很多令人失望的作品。从这些众人追捧的主流文学中可以看到,很多人没有真正地活着,他们仅仅只是变成了社会大机器的一个零部件,一个符号,一个标签,而且无意识中对这种集体梦游感到相当满意,并在自己努力迎合主流价值观的同时,无意识地去教唆别人也成为跟自己一样的人。于是一些糟糕的书卖的越来越好,一些糟糕的作家人气越来越旺,城市上空的气流充斥着浮躁的铅灰色云层。我们在追逐各种各样的“主流”中,牺牲了自己的创造力、独特性和独立地做自己的能力,把生命交给一个看起来貌似很“安全”的系统去处理。主流系统确实经常这样无意识地将某种对觉醒和独立的恐惧,投射到真正准备好要绽放和醒来的人身上,而且他们通常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就像那句话说的一样。

“多数人在25岁就死了,直到75岁才埋。”

可我不愿这样。

我十一岁的时候写了一篇文章,叫《怪兽》。从那篇文章开始,就像一个诅咒一样把我和人群隔离开来,变成了一个怪胎。但是现在回头看,从我当初写《怪兽》的那个时候开始,后来写下的所有东西,都没有后悔。

从此地到彼地,我走了很多年。但我从未感到虚度,也没有任何抱悔和遗憾。

去真实地感受生活,去带给更多人以不同的意义,去让这个世界变得离自己期望的那个世界近一点,更近一点,而不是成天抱怨当政者的无能,社会的堕落,人性的冷漠。

去成为一个更有尊严的人。

这才是写作之于我的生活的意义。

18岁。

“多数人在25岁就死了,直到75岁才埋。

可我不愿这样。”

转眼间今天成年了。18岁生日浸泡在抑郁症发作的最严重的一段时间里,伴随药物副作用带来的耳鸣和幻觉 我躺在床上感觉满世界都是雪花。除了耳边像电吉他漏音的错觉外,一片寂静。

事到如今,还能依靠着活下去的,只有那么一点点的温暖了吧。

在想的话 今天自杀是最好的日子。永远不想成年,不想变成讨厌的大人,不想因为满了十八岁就需要被迫接受从来不肯屈服的那些东西。人情世故也好,欺骗虚伪也好,不择手段也好。我总是很讨厌这些东西。像慢性毒药一样,在成长的过程中慢慢侵蚀一个人的骨血,直到意识到自己已经变成了真正讨厌的大人,才会发现自己的骨骼都是空心的了。整个人都是飘着的了。没有走在地上的实感,没有心,没有灵魂。是啊 我是很害怕 想逃避。就是这样。我不羞于承认这一点。我一直对自己无比坦诚。

我好想逃到一个彻底彻底安全的世界里。没人可以伤害我 没人可以用空的啤酒瓶砸在我的后脑勺上。没人可以把我踹到角落拳打脚踢。没人会把我的头按在水槽里让我窒息。没人会把我种的苍蓝色小花连根剪断扔在路边。
一切都不会有。

一个梦

我醒了。我从你走的时候开始睡,做了个很长的梦一直到现在。
你躺在我身边 我睡在你的臂弯里。你抱着我 抚摸我的脊背 亲吻我的额头。我问你 你喜欢我吗。你说不。突然你起身说你要走 我说不要 然后你拉着我的手 说 那我们一起下去吃饭吧。
在食堂 我说我先去上个洗手间 你坐在那里等我。我回来的时候看见你对面坐着一个女孩子 我问你这是谁 你说,是我的女朋友。我看着那个人的脸 很熟悉 很普通的一张脸 跟我一点都不像。我哭了 但是我说不出话 只觉得心如刀割。
我转身就跑了 回到了家把自己锁在家里。我把刀拿出来 开始割自己的手 血流了一地。我开始无法控制的哭泣 但是一点声音也没有 发不出声音 只感觉喉咙痛的流血 往胃里流去 然后哇的一口全部吐出来。
有人开始敲我的门 我没有力气开门 然后钥匙转动门开了 是杨冰怡 她说她已经很久没见到过你了  谁也联系不到你 你怎么了
我说我没事 只是没力气了
她就给我把外套披上 带我去教室。我听她说 你出国了 现在在美国。你班上的同学都在谈论你和你的女朋友 说你们从高一开始就已经相恋 一直到现在 很恩爱 从来没有吵过架 现在你们一起出国 羡煞旁人。好像没有人再记得我 没有人记得我曾经也曾在你怀里 曾经也深爱你。我觉得太真实了 一切都太真实。无论是那种剧烈的心痛也好 还是强烈的想要自残的愿望也好 都很真实 让我不觉得这是个梦 是已经发生了的事实。
我回到家里 突然听见有人敲门。我很害怕是你来了 战战兢兢的打开门 发现是要找隔壁那个学小提琴的男孩子的同学 找错了门。

之后我父母也来了。同学们也来了 他们在我床边站着看着奄奄一息的我。到最后你都没有来 好像你已经从我的世界里消失了一样。
我在梦里死掉的时候就醒过来了 就是现在。满脸的眼泪 满心的绝望 哈哈哈

穆祯:

感情总是可疑的,人也是爱和自己作对的。聪慧的人寥寥,剩下平平凡凡的又太多,除了面面相觑还能做些什么呢?所有不凛然也不确信的姿态汇集到一起,围绕着自我和世界的巨大矛盾不停的辩驳,对于生活的热切渴望和种种心灰意冷,大概就是一种渐渐袖手旁观的结果。有些苦难不是拿来坚守的,而是用来屈服和相互消磨。我想起了杜拉斯的《情人》。" You know,you are nothing but suffering ,but  I would love to , I would love to take you "耳机里听到这一段的时候,我正在一片灯火通明的街口,稳稳站住,眼睛开始失明,耳朵开始失聪,一片大喜大悲的数年经世,除了缄口,我别无所措。十年不够,二十年不够,老到须发全白再诚诚恳恳说一句吧, 我认识你,我永远记得你。那时候,你还很年轻,人人都说你很美,现在,我是特地来告诉你,对我来说,我觉得你比年轻时还要美,那时你是年轻女人,与你年轻时相比,我更爱你现在备受摧残的容貌。

16.6.15

一个女孩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孩子。她折的纸飞机,从未飞出过她的院子。

我打开我的留言板,一条一条地翻着她给我写的留言。

“我们还有很长很长的一生。”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   你怎么照顾你自己呢”

“我们回家。”

“我画不了杏花。”

“不要再让我长白头发了,好好睡觉。”

“我不会急着娶你,但我带你去买胭脂,去看春天的花。”

 “请你快些好起来吧。我再也不忍看你沦落至此。”

一条一条翻着。说不出一句话,也流不出一滴泪。从未有过一个女孩子为我做到这种地步,也从未有一个女孩子曾对我产生这么大的影响。她活在我的记忆里,活成了一个伤口。

这个女孩,她很普通,但是非常努力勤奋,自己一个人从贫穷偏僻的小山村考到大城市里,并且常年拿班级第一。她很勇敢,面对一些不公正的事情会勇敢的站出来反对。她很善良,关心每一个她所爱的人,尽自己的全力去守护身边的人。她写的文章和她的灵魂一样澄澈又通透,饱含着她此生一切强烈而不顾一切的感情。

她是如此好的一个女孩。

相比起她,我实在不够好。

有时候把记忆用一点一滴微小的信件、消息、留言和照片串联起来的时候,一些场景就会非常清晰地浮现出来。我沉浸在这种回忆里,被一种庞大的悲伤和怀念所包围着。当我把这一切都全部完整地串联起来的时候,我想起了她。

她以前并不是一个“人”,只是一个忘记了自己的过去和名字,流浪在人间的灵魂。某一天她觉得想要落地休息的时候,她就去找一个会做人偶的老师傅给她做了一副身体。老师傅问她,你想要怎样的身体?她说,我只想要一张能够一直保持微笑的脸,其他的请随意吧。老师傅答应了,给她做了一个身体。老师傅说,这个世界上越美丽的东西越易碎,所以我把你做的普通一些,你就可以在里面待得更久一点。于是她把她久经漂泊的脆弱灵魂装进了这个瘦弱的身体里,开始像一个人类一样生活。

这副躯体使用起来并不那么方便,总是会出各种各样的问题。她的眼睛常年不能直视比较强的光线,所以总是喜欢待在阴暗潮湿的角落。有的时候胃会拧成一根麻花,有时候血液没办法那么快的跑到头部导致晕倒,有的时候无法保持平衡...但是每次她都会悄悄的把自己修好,然后出现在大家面前的时候,一切看起来都很好。

她从来都是那样令人安心地微笑着,看起来不会有任何问题。

她心里的潮水,却一点一点的涨起来。

有一天她新认识了一个女孩子。她看见那个女孩子的笑,觉得仿佛有阳光照进她的眼睛里,照亮了她心里那片不见天日的深海。那束光一直延伸到她还是个灵魂的时候所经历过的那些黑夜里,大地一片光明。她第一次主动地去亲近她,想要接触她,成为她的朋友,去触摸那束她渴望着的光。

她用尽全身力气朝那个女孩子奔跑着。

那个女孩子第一次看到她的时候,就感觉到了她身上如同太阳一般灼热的温度,眼神里闪烁着的小火花以及总是拼尽一切如同飞蛾扑火一样绝望的爱。那个女孩伸手去拥抱她,但是当她接触到那个女孩的手的一瞬间,她在一瞬间感觉到了剧烈的疼痛。

那大概是冰遇上火的那种疼痛。双方都能感觉到的那种疼痛。

注定会有一方会永远消失。

但是即使知道结局导向毁灭,她也依然没有放开拥抱那个女孩子的双手。她只是靠在那个女孩的耳边说,你不要怕,我很温暖,我会把你焐热的。你抱紧我,别放手。

那个女孩抱紧了她。

一直抱着,一直抱着,一直抱着,没有放手。

直到最后她的火焰慢慢变弱了,变小了,最后...消失了。火焰消失的时候她闭上了眼睛的时候,放开了她紧紧拥抱着那个冰一样的,有着阳光的笑容的女孩子,像是拥抱了一个梦,然后重新醒来。

醒来以后她发现她重新回到了一个灵魂的状态。她依然能够在那个女孩的身边生活着,只是那个女孩子再也无法看到她——

再也无法那样紧紧地拥抱她。


故事大概到这里就已经结束了。这个故事就是我和她之间的故事。其间的种种感动、悲伤、遗憾无以言表。我是一个失去了真心的人。我没法拿出真实的东西去治愈她,去填补她内心里长达十多年的空虚和孤独。我失去了她,但也庆幸终于不用再伤害她。我只希望她能够找到更多有着阳光一样的笑容的人,希望能有那样的一个人,他的笑容可以治愈她身上每一道深深的伤口。我希望有那样一个人,能够真的值得她去付出她真正的关怀和爱。我多希望有那样一个人能够让她真的去相信这个世界上是真的有幸福存在的,希望那个人能够告诉她,现在幸福已经降临到你的身上,你再也不用担心被欺骗,被伤害,被丢弃。

我更希望看见,在经历了她所需要去经历的一切之后,她终究可以冲破阻碍着她的那层壳,去勇敢地爱自己,去勇敢地拥抱自己的人生。

这个世界是这样的大,大到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一眼就望到整个天空的尽头。她已经在自己的壳里浸泡了太久太久,终年不见阳光。

现在,夏天已经到了。阳光充沛,风和日丽。


我亲爱的朋友——请你一定要勇敢的去拥抱你的阳光,你的温热,还有你的明天。



其实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可以留住我。

我想走的时候就会走掉,不想走的话,逼我走,我也不可能离开。


从很小的时候我就告诉我自己,不要轻易地对一些事情抱有太大的期望。我一直知道我的躯体里深藏着一个怎样脆弱的灵魂,它几乎经不起哪怕一次潮起潮落的冲击——燃起希望,然后眼睁睁的看着它被掐灭。我总是偏执般的对自己洗脑,深夜爬进衣柜里把自己关起来,然后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没有人在你身边。永远不要期待这个世界上有人会永远陪在你身边。

把你的爱和绝望埋起来吧。

我一遍又一遍地摹写着我的生存准则:不要付出感情。不要在陌生人面前哭泣。不要相信任何人。不要做多余的事。不浪费。

可是它们都是羽毛。漫天飞舞。没有哪一句话真正刻在我的骨头上。我依然毫无防备的跳着旋转舞步,一次又一次的在荆棘丛里跌得全身是伤。我依然无能为力地看着我所有闪烁着希望的泡泡在我面前碎成一个又一个血肉模糊的真相。我甚至失去了伸手触摸他们的瞬间。

我的孤独从我灯笼结构的胸腔里一点一点生长出来,长明不灭。


我是如此害怕忘记他们。

对于每一个死去的人来说,我是他们避免被这个世界遗忘掉的最后防线。

我怎么可以忘记?

我怎么可能忘记。



2016.4.7

214782:

我为什么爱他们至于狂热,我为什么热爱荒谬超过真实?

——因为所有现实里我正在做的都只是我能做的。无论我做的多好,这些都只能让我活着,不能使我荣耀。因为它们不能让我突破我的弱点,我的限制,我的肤浅无知。

它们只是让我在天赋和意志无可更改的缺陷中尽可能像样的活下去。

而他们所做的,那些拥有虚构背景和荒谬设定的角色,正是我的梦想。那是在现实里我永远没机会选择也永远不会选择的人生,他们是我永不存在的另一场生命。

所以他们存在的方式本身就是我情愿沦陷的原因,毕竟我就是这么一个愚蠢的人类,我没理由总是孤岛,总是例外。

有谁不想接近太阳。

致可悲的浪漫主义者,致如我无名。

我写不出一个字。

我好悲伤


仿佛是在失落的荒野里奔跑,直到精疲力尽,声嘶力竭,歇斯底里。仿佛死亡就是终于可以躺下的那一刻,终于将这一切画上圆满的句号。


2016.4.1

214782:


_大风雨天,万里醺暮颜色。

我把自己吃撑,又饮热牛奶,加一块糖。而后蜷起身闷头睡下。

一身热汗,呼吸暧氲,仿佛劫后余生。

醒来后,我依稀记得在梦里,我用图像解构了自己。

我在一具温暖躯体的腹部画出纹路,介于奶白色或是杏粉,有浅浅的色素斑,毛绒绒,不平滑。

不是人的皮肤。

像动物。短毛大型犬或者乖猫咪那种开放抚摸授权的,柔软温暖的肚皮。

——满分的肚皮。

我已全盘忘了我思路的所有内容——毕竟梦的逻辑总是不能用逻辑推测的。

我只记得我用铅笔,用晚安吻的力度,充满爱意的,在一具活物的皮肤上画出一些流水的卷纹——这是什么记忆复现或者自恋心理表现吗?

我不清楚。实话说,也不关心。

吸引我的是那时刻的感觉。我清晰的感觉到一种诗性,爱意和极度舒适的安全感。我没有在任何现实的情景中得到过那么多——那么好且那么多。

我不知道这感觉来自神经的哪里,被什么引发又打算往何方而去。

我只知道在我挪移不动自己的地狱时刻,我大概愿意给出我一切所有来换取这种安定。

那像婴儿沉浸在子宫的温暖液体里的那种安定——当然,关于子宫的美好记忆,不幸我已忘记。但我想如果我记得,那感觉大概也和刚刚相差无几。

_愚人节。有人死去,且仍然有人死去。我不在乎。

我才刚刚有了一个好经历。

热狗的聚变反应堆:

她说那么来爱我吧折下月桂树仅存的花枝圈成皇冠 剩余的秋天里她的眼睛不那么蓝了

和橘子的聚变反应

凌晨三点十四分。

当他意识到的时候,她就在他的书桌上。在他一眼就能望到的地方。他们在黑暗里彼此对视着沉默。她假装自己只是一个悄悄长出来的安静的橘子,一句话也不说,只是这样赤裸裸地看着他。四十二秒之后他移开了视线。他并不习惯这样的对视,无论是和人,还是和一个橘子。

视线令人恶心。呼吸,进食,生存,这些看来自然的事,都非常令人恶心。

他站在镜子前,上身半裸。手腕骨骼凌厉,习惯右腕戴着一块十几年前的黑色CASIO电子表。整个人苍白瘦弱,薄薄皮肤下的青紫色血管暗流涌动。

只是凌晨,离天亮还有很长一段时间。他点了一根烟,站在阳台上俯瞰这个城市。烟雾缭绕中,整个视野弥漫着一种自下而上的渐变色。地面密集的灯火勾勒出街道的轮廓和城市的脉络,渐渐向上看,光线一点的一点地淡下来,越到高空只剩下住宅楼零星的光点和厚重的黑暗。深夜只有变态才会清醒着。大部分人都在沉睡。这时候他总会想起一句台词——

“有时候我看着它,会忘了它是由无数尸体堆垒起来的。小孩子的尸体,老人的尸体,残障者的尸体,穷人的尸体,走投无路的人的尸体。这个世界靠着吃人运转,但是每到晚上的这个时候,它仍然会变得这么漂亮,又温暖又耀眼,就像魔法一样。”

夜晚和黑色温柔而小心地一点一点地吞噬肉体。他在这样的黑暗里丢失了视觉,却并未因此感到恐慌。就像关了灯在浴缸里温柔溺死,硬糖在舌尖融化,食物在胃里静静地被胃液腐蚀,一切温暖而甜蜜。

窗外突然开始刮风。风深沉得几近暴力地击打在他赤裸的灵魂上。他熄了烟,转身关上阳台的门,走进书房。

他今年三十二岁,一个普通的公司职员。三天前和女朋友分手。

生活一点点吞噬掉乐趣和激情,剩下一个失眠疲惫的躯体。就像他,在凌晨三点十四分时过早地醒来,然后过早地疲惫;就像一段蓄力不足的爱情,在病态的执念中过早地盛开,然后过早地凋谢。

沉重的疲惫感扼住喉咙,单调无趣的生活令人窒息。

他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然后放在书桌上。这时候他又注意到桌子上的那个橘子。房间没有开灯。一团血肉模糊的黑色,像一块从少女的子宫里取出来的肿胀的暗红色血块,散发出酸涩浓重的热腥气味。他的眼睛猝不及防地被它吸引,像是一种可见可感的真正的拉力——

那个橘子,强烈地吸引了他的注意。

像是被勾走了魂魄一样,他直勾勾地盯住那个橘子,伸出手想要触摸她。

在黑暗中他触摸到她的皮肤。充满了真实感。他细细的抚摸着她,感受着光滑的表面上每一个细小的凹陷,以及像人类一样由于立毛肌收缩形成的肌腱结合点。抚摸着,皮肤上早已结痂的细小裂口和伤痕,疼痛的凹陷。他抚摸着她,在一片漆黑中缓慢地用手描摹出她的形体。他的指尖触到她的体温。冰凉刺骨,寂静汹涌。他持续的抚摸着,感受着她的肌肤变得温暖柔软,带起微微的潮湿。身体里包含着的丰富汁水渗出表皮,散发出清淡的处女的芳香。他闭上眼睛,视野里全是炸开的大片大片的如同碎玻璃一样鲜艳的橘色。他想象着那些她饱满的唇瓣。柔软,脆弱,在用力的亲吻下如花盛开。

同时他感觉到自己的肌肤和胃逐渐产生的灼热感。

一种异样的、莫名兴奋的刺激感像潮水一样冲刷着他的大脑。肾上腺素加速分泌着,大量的多巴胺在神经元之间躁动不安。快感如潮水般袭来。最终洪水决堤一样吞没了他的整个身心。

他睁开眼。所有幻觉散去,眼前依旧是一片黑暗。

只有手心里的这个橘子,依旧散发着被他的体温侵略后的余热。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着躁动的心跳,全身蠢蠢欲动的荷尔蒙和不知从何而起的诡异情欲。走进浴室冲了个冷水澡。穿上灰色的运动衫,带上钥匙下楼跑步。

还有两个小时,就会天亮。


跑步让人冷静。只有在跑步的时候他才可以找回自己。三十多年来他一直力图使自己保持冷静自持。他的人生里似乎从未出现过年轻人的锐气和鲁莽。童年被不知名的怪物啃蚀殆尽,从很小的时候开始一直表现出超乎同龄人的老练和沉默。在其他孩子撒娇打闹的时候,他只是默默地把院子打扫干净,然后给母亲做饭。

父亲的去世对于他和母亲来说都是一种解脱。他消失之后,就不会再有人在酗酒之后肆意砸烂东西,然后在一片狼藉中强奸他的母亲。不会有人提着刀来敲他家破烂的门讨债。

在破旧的小巷子的一角穷困潦倒的生活着。屋顶早就破了,阳光射进来,墙角的霉菌和青苔一起大片大片的枯死,潮湿腐臭的湿气在这样的曝晒下蒸发殆尽。

很多时候他会想,自己不过也是一团发霉的空气,早晚会被那种骇人的光亮吞噬殆尽。毫无还手之力。然而就算想到这些,也丝毫没有觉得恐慌。对于死亡他已经丧失了一种最基本的恐惧,他的恐惧在他给父亲下葬的时候和父亲的尸骨一起被埋葬。剩下的只是一种麻木感和宿命感,以及常年低于正常值的体温。

他和女友之间,是她主动提出交往。他对她并没有感觉,却还是答应了。一直以来相敬如宾,从不做出格的事,性情淡漠,沉默寡言。之后女友提出分手,依旧一言不发的接受。

他从不喜欢那些纤细的腰肢,滑腻如脂的肌肤和灵动妩媚的眉眼。他也不喜欢甜蜜的情话和拥抱。像是患上某种严重的精神洁癖,他讨厌一切接触。人类的肉体令他觉得虚假恶心,看似姣好的面容,身体里却翻滚涌动着不可预测的祸心。人类是极端复杂的感情动物,难以猜测,难以控制。人类的基因组大约有2-3万个基因,人类基因组含有约30亿个DNA碱基对;人脑约有1000亿个神经元,神经元之间约有上万亿的突触连接。再这样错综复杂的交汇之中,人与人之间总是充满了各种各样的猜疑。人心之间的距离有时候可以是一毫米,但同时也可以是无穷远。有人说过,人的血液是有限的,一旦充盈了四肢,心就会空下来。人们总是揣着一颗空洞的心脏在自己和别人的生活中来去匆匆。他们目标明确,不择手段,毫无信仰但也因此无所畏惧。就像看着一个个奔走在大街上的人偶,他站在画框之外,对这样的世界失望透顶。

一直以来他的心和这个世界如同阴阳相隔。若非是他的心死了,那就是这个世界死了。

他童年干瘪,从未爱人。因此全无破绽。

寒冷的晚风让他打了个寒颤。他的胸腔里突然充满了一种沉重的酸涩感。仿佛吞下了整个夜空的黑暗,堵塞在胸腔里无法发泄。他想要大声的吼出来,连同那些郁结多年的沉痛和悲哀。

可是他做不到。


他停下来,双手撑着膝盖,急促的深呼吸。

他闭上眼睛,一瞬间被自己的视野深深刺痛——

那片碎玻璃一样的、灿烂的、鲜艳无比的橘色又开始在大脑里缠绕。他的心脏猛地一颤,像是受到了剧烈冲击一样睁开眼睛。

还是熟悉的黑暗。风声。

不再熟悉的是他的心脏,突然改变了跳动的方式。三十年来从未出现过的,陌生的跳动方式。

就像突然换了一个全新的心脏,泵出的不再是红色的血液,而是鲜艳的橘色血液。和此前那种缓缓流动的方式不同,他能够感觉到那种剧烈的,仿佛带着火花般不顾一切的冲动在他的血管里肆虐的狂热。像是被传染了某种血液病的病毒,像是常年生活在内陆的人第一次听见海,他第一次听见这样的,带着某种狂喜意味的心跳。他感到一种温暖的恐慌,如同幼时他第一次看见垃圾堆旁边的小猫崽的琥珀色眼睛。那些从心里升腾起来的的细小火星让他的额头微微冒汗,脸上浮起了一阵潮红。他异常贪婪地,细细地品味着发生在他身上的这些微妙却剧烈的变化,想要从中抓到一丝灵感。令人战栗的兴奋情绪在一种背离伦理的悖德感里发酵。他不太懂这是什么感觉,但是却有一个声音不断地在他的脑子里兴奋地吼叫着——

“你听见了吗?这就是爱!”

原来这就是一见钟情。

用手指尖亲手描摹过的形体,在心里缓缓的浮现出了轮廓。卵形的美妙身体,凉薄的体温,细腻光滑的触感,细小的突起,顶部含蓄的橘蒂。他想象着在她身体里那些带着白色绒毛的橘络,如同人类肌肉细胞一样整齐均匀排布着的絮状果粒。他想象着几乎能够触到包裹着她饱满肉体和丰富汁水的那层薄膜,轻轻戳破它,浓厚的情欲就会从里面缓缓流淌出来,带着痛苦而甜蜜的呻吟。轻轻地抽出如同花蕊一样的柔软橘络,如同花苞般含苞待放的饱满唇瓣中,隐约能看到窄小狭长的甬道,幼嫩而隐蔽,如同孩童般天真却充满诱惑。下腹涌起一阵热流,他感觉眼前一黑,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剧烈却幸福无比的眩晕。

他细细地回味着她的身体,从她出现在桌子上的那一刻开始回味,从她还只是一颗小小的种子的时候开始回味。回味着她的全部,在他未知的久远的过去里,她的身体一点点为他变得丰盈的整个过程;以及在他已知的久远的未来里,她将和他合为一体,永恒地存在在这个世界上的过程。在这个世界上,每分每秒都会有千万个橘子被播种,被收获,然而他却非常确信,他的橘子是他唯一的橘子。世界上再不会有一个橘子像他的橘子那样,为他而生,为他奉献出自己全身心的爱意。他知道,这就是命中注定——命中注定在那短短的四十二秒里她会用尽全身力气,吸引他的注意来,传达自己的爱意;而他会在这种强烈爱意持续发酵的接下来这几个小时里一发不可收拾地爱上她。

她是他今生注定的唯一。

他感觉到有一束光正从一个无穷远的地方以无穷大的速度飞快地逼近他的心脏。他的脑海里浮现出陨石撞击地球的情景,心脏微微地感觉到了撞击般的疼痛。这样的疼痛在心脏一下又一下用力的搏动里一点点被放大,深深地镌刻在他的心上,好像要他一辈子记住这样难忘的心动时刻。他感到颤栗,在这样的颤栗中他发现自己的心脏在这样用力的敲击下一点一点变得柔软,仿佛有什么魔力一瞬间给了他一种得到救赎般的狂喜,让他觉得似乎这个世界对他所有的亏欠都能够被原谅。

他平复着自己兴奋的气喘和心跳,抬起头看着天一点一点亮起来。天空以渐变色的方式一瓣瓣苏醒。深蓝,浅蓝,浅黄,最接近地平线的地方全是鲜艳的橘红色。那些颜色在风里缓慢的流动着。他站在地面上看着离自己很远的天空,猜想着什么时候那轮耀眼的红日会从地面一跃而起。他的脸上充盈着连自己都未察觉到的满足而幸福的微笑。

他心里默默地说,“我要对她表白自己的爱意。我要亲口告诉她,‘我爱你。我想要让你永远和我在一起。你是我的,我爱你,我想要拥有你的全部。’“

他想要缓慢地探索她的身体,细细地舔舐她身上的每一寸皮肤,感受她的甜美的颤抖,吞下她丰沛甘美的汁水。

“和我融为一体吧,这样你就会永远是属于我的,不会有人把你从我身边夺走。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直到世界终结。”

他默默地这样想着,开始飞快的往回跑。刻不容缓一样的用尽全身力气向前奔跑着,太阳在他的身后灿烂地滚烫着,像是在他的心里重新开始燃烧起来的明亮。他飞快地、飞快地奔跑起来,像是要把自己扔进理想主义和纯粹的恋爱里燃烧殆尽,奋不顾身。他像野兽一样大声地吼叫着,尾音颤抖着上扬,带着不可压抑的激动和狂喜。胸腔的空气被用力地挤压出去,他大口大口的呼吸着,就好像在此之前他从未真的呼吸过这个世界的空气。跑进小区,连电梯都等不了了,直接爬楼梯上到二十多楼。他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心脏快要跳出胸腔。

他深呼吸一口气。

呼气——

吸气——

呼气——

吸气——

呼气——

掏出钥匙。

顺时针旋转两周半。

然后门打开。

然后再进门......

不对!心里有个声音突然开始尖叫。

本应该旋转两周半才能打开门的钥匙,仅仅只是顺时针旋转了半周多之后,门锁啪嗒一声弹开。他狂躁热烈的心跳,终于漏停了一拍。

他急促地打开门,看到地上摆着一双鞋子。

那是一双女生的鞋子。粉红色的单鞋。非常眼熟。

眼熟到, 他一眼就认出了那是谁的鞋子。

他惊恐地抬头,看见女友从书房走出来,看见他站在门口,笑吟吟地说,

“你回来啦。这么早,去哪了?还是说......出去鬼混了,刚回来?”

他顿时感到全身血液冰凉。全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似乎已经脱离了大脑控制,他不可抑止地开始全身发抖。他第一次如此强烈地感应到如坠冰窟是什么感觉,当他看到她微笑着一边朝他说话,一边把最后一枚橘瓣放进她的嘴里。

最后,一枚,橘瓣。

他看着她,觉得自己好像在一个时间延迟的结界里。每一个镜头都被无限放缓,以至于他能够非常、清晰、地看到她把那枚饱满多汁的橘瓣上尚还附着的橘络撕下,手指缓缓地把晶莹剔透的橘瓣放进嘴里,连同着那层薄若蝉翼的薄膜一起,缓慢地咬开,晶亮的汁水在她的口腔里像一朵血花一样绽放开来,他似乎能听到那些饱满的果粒在牙齿的拒绝过程中轻轻的爆响,如同除夕夜晚漫天的烟花绽放炸响,溢出甜美酸涩的果浆。鲜嫩的汁水从口腔里溢出,在她娇嫩的嘴唇上残留着,就像清晨天未亮时叶片上莹亮的露珠。他仿佛看到她的口腔里的一片黑暗,就像凌晨三点十四分漆黑的夜空。

那一瓣橘子在牙齿残忍的绞杀下爆裂开来,仿佛他此生看到过的最华美的一场烟花。所有的灿烂都在夜空中消逝,所有的悲哀和欢喜都在一片漆黑中被埋葬。他仿佛看见这样一场在以烟花为祭的最华丽盛大的葬礼,为这个世界上他最完美的爱人举办的葬礼。这样极致的美感让他忍不住落下泪来。这场葬礼埋葬了她,埋葬了他即将承诺给她的永恒的爱情。他觉得喉咙里像是吞下了一千根针,一种剧烈催泪的沉痛感,心痛转化为真正的痛楚,堵在胸腔里像汹涌却被围困的潮水。

他疼痛地闭上眼皮,眼前一阵发黑,站立不稳。

闭上眼,炸开的大片大片的如同碎玻璃一样鲜艳的橘色重新回到他的视野里,温暖而虚幻。他仿佛看见被随意剥落一地的,一种妖艳的情欲创伤。他看着那些鲜艳的橘色从他的世界里一点一点地褪色,直到最后又恢复到和原来一模一样的漆黑。

“是我来自漆黑而又回归漆黑。“

他的世界,也许自始至终,都没有改变过。


女友笑嘻嘻地走到他面前,拉起他的手,凑着他的耳边说,”你怎么了,为什么不说话呢?“

他目光呆滞,尚未回神。

女友松开他的手,站在他的面前,微笑着说,

”我是来找你复合的。之前我说得太过分了,都是我不好,可以原谅我吗?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他什么也没有听见,像是被人重重地打了一拳,又像是在压力过深的海底溺水很久,他感到轻微的耳鸣。耳边一直有电磁干扰的杂音。他感到脑子一片空白,所有的色彩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凋谢。

他缓缓地把目光移到她的脸上。他看到她娇艳的嘴唇,尚残留着几滴橘子的汁水。那些晶亮的汁水粘在她的嘴唇上,在阳光照过来的时候显得格外诱人。他像着了魔一样紧紧注视着她的嘴唇。那几滴晶莹的汁水就像他深爱的她冰凉的眼泪,以及对他无声的安慰。

他突然开始微笑。

他微笑着,走到女友的面前,双手托起她的脸,毫不迟疑地对着她的嘴唇吻了下去。

她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呻吟,听到她的呻吟之后他加大了亲吻的力气。他贪婪的舔舐着她的唇瓣,用力地吮吸着上面所有属于”她“的味道。他紧闭着双眼,品味着他这几个小时以来魂牵梦萦的香甜。他用舌头撬开她的唇齿,舌头伸进口腔用力地搅动着,狂野不带一丝怜悯地用舌尖寻找着每一丝关于”她“的味道。他亲吻着她,在她唇齿之间残留的甜美和酸涩中,他感觉到视野里又渐渐地开始浮现出那抹醉人心脾的橘色。他疯狂地、用力地、深情地、不顾一切地亲吻着她,仿佛要把她吞下一般用力地吻着她,直到生命终结。


他持续亲吻着她,在那片炸开的大片大片的如同碎玻璃一样鲜艳的橘色里,流下眼泪。


可能这是最后一次伤害自己了。


可能是要求自己一定要记得那种深入骨髓的痛。

要带起所有血腥恐怖微笑着的回忆。

自残是创造美的过程。


记忆自己情绪骨骼的过程。

字字句句,都忍着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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